修真四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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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演化

苏长发深沉的声音,从李耀身后响起:“下面我要将李道友讲述三个大千世界的故事,在星海帝国崩溃之后,他们都吸收了帝国的一部分文明精华,第一批复苏过来,在修真者的主导下,走上过灿烂辉煌的巅峰!”

“然而,就是在修真者不知节制的怜悯、自私自利的伪善,以及‘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普通人’的愚蠢理念推动之下,这三个世界渐渐走上了自我毁灭之路,最终毁于一旦。”

“他们的灭亡,既不是星空异族的入侵,也不是天灾和劫数的来临,更和我们真人类帝国没有半点关系!”

“事实上,其中一个修真者世界,在真人类帝国诞生之前就已经自我毁灭了!留给我们的,只是一堆尸骸,一座墓碑,一个深刻无比的教训!”

一、盘龙界的毁灭: 枯竭之地

1、绝对保障人权的世外桃源

“这就是第一个世界,‘盘龙界’!”

李耀周围的世界微微一颤,再次幻化出了盘龙界的全部星域图,星星点点,飘摇不定。

“盘龙界和你们飞星界一样,都是一个拥有几十个星域,地广人稀的大千世界,它位于昔日星海帝国环首都星圈的附近,算是一处比较富饶的世界,也没有遭到太多战火侵袭,是以在星海帝国崩溃之后的第二个一千年里,就逐渐复兴!”

画面一闪,可以看到无数奇装异服的人类,正在盘龙界挖掘遗迹,探索异星,大兴土木,重建文明。

虽然环境极为恶劣,但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希望和幸福的光芒,就像是胸膛里熊熊燃烧着一团火。

“只不过,盘龙界的资源分布十分特殊,它的母星,也是唯一一颗天然的可居住行星‘盘龙星’,晶石资源十分匮乏;绝大部分资源,却是蕴藏在距离母星极其遥远的盘龙界边缘,环境恶劣的资源星球中!”

李耀点了点头,飞星界的情况好像也是这样。

或许,这就是多星域世界的共同特性。

苏长发继续道:“一开始,懵懵懂懂的盘龙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靠母星并不富饶的资源,依旧发展出了高度文明!”

“越是先进的文明,晶石的消耗量就越大,很快,盘龙星人口爆炸,各种晶石资源都濒临枯竭!”

“这时候,盘龙人又发掘出了几处星海帝国时代的遗迹,终于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

“得知盘龙星的所有晶石资源都埋藏在浅层地表,消耗殆尽之后,再怎么挖掘都没有了之后,所有盘龙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呵呵,李道友,倘若你是盘龙文明的领导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李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不简单,立刻组织开采舰队,去偏远星域的资源星球挖矿呗!”

“没错,这是最正确的思路,任何一颗星球的资源都会枯竭,每一个文明从诞生开始,就面临着一场残酷的死亡赛跑,那就是要赶在资源枯竭之前,找到跳出母星的办法!”

“如果资源枯竭之前,他们就掌握了超卓的星海航行技术,跳出母星,冲向星海,文明就能够保存,进入下一轮更残酷的竞赛。”

“倘若资源枯竭之后,他们都无法跳出母星,就会被永远困死在襁褓之中,除非足够幸运,有更高层次的文明及时发现他们!”

苏长发叹息一声,道,“盘龙人的问题在于,他们的母星欺骗性实在太强了!”

“除了晶石资源之外,盘龙星分布着十分富饶的物产和金属矿脉,简直应有尽有,气候也相当稳定,极少有毁灭性的天灾,又没有妖族和天魔的骚扰,是最适合生命繁殖的洞天福地!”

“即便晶石资源,虽然贫瘠,但大部分都蕴藏在浅层地表,开发难度极小,甚至有大量露天晶矿,踢一脚都有可能踢到晶石原矿,令人产生错觉,误以为在地下更深层,还蕴藏着更丰富的晶石矿脉。”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盘龙人都以为自己的母星真的资源极度丰富,地大物博,无所不有!”

“他们完全不急着探索星辰大海,却是将全部资源,都用来建设母星,把盘龙星建设成了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生存环境大大改善,别说修真者,连普通人都可以过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天长地久,每个人都将六小时工作制、带薪休假、三年产假、优厚的退休金等等福利当成天经地义的事情,所有人都想干最轻松,最有‘创造性’的工作,娱乐业、博彩业等等第三产业大行其道,而稍微苦点累点的基础性工作,就乏人问津,从事这些工作的工人,动辄以‘侵犯人权’的名义进行罢工,要求更少的工作时间,更好的工作环境,以及更高的福利和薪酬!”

“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三百年,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盘龙界俨然成为了修真者和普通人和谐共处的典范,绝对保障人权的世外桃源!”

2、晶石资源的危机

“只可惜,好日子终于到头,盘龙星的所有晶石资源,即将消耗殆尽了!”

“解析了大量星海帝国时代的盘龙界资源分布图之后,盘龙人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盘龙界的资源并不贫瘠,还蕴藏着大量晶石资源,足够他们再开采几千年。”

“坏消息是,这些晶石矿藏都分布在盘龙界最偏远的星域,环境极为恶劣,绝对不适合人类生存的资源星球上!”

“盘龙人既然拥有‘盘龙星’这样得天独厚的富饶母星,数百年间都没有大规模发展星海航行技术的必要。”

“好在他们家大业大,还有大量星海帝国的遗迹,正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大肆发掘,解析仿制之后,终于拥有了初级的星海航行和矿藏采集能力!”

“只不过……”

“盘龙界的专家学者仔细分析之后,得出结论,凭他们目前的技术水平,要去偏远星域挖矿,无论如何都是要付出大量牺牲的!”

“一定会有无数矿工,因为各种因素,惨死在冰冷黑暗的异星深处!”

“死亡率和他们的晶石开采量成正比,想要资源,就要拿人命来换!”

“初步估算,每开采一吨晶石原矿,就有可能要死掉三到五名矿工!”——

李耀悚然一惊,隐隐明白了苏长发的意思。

苏长发眼皮一翻,皮笑肉不笑问道:“李道友,倘若在你们飞星界,遇到了这样的局面,大概会如何处理呢?”

李耀沉吟片刻,道:“如果是飞星界的话,大概是由修真者带头,再加上大批普通人当中的精英,诸如修炼过一些功法的武道强者,组成‘敢死队’,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要挖掘出晶矿吧?”

“毕竟,没有晶矿,就很难冲出自己的行星和星系,无法向外发展,终有一日会被困死在母星之上!”

“飞星界和苏前辈说的盘龙界不同,我们的母星‘铁原星’在五千年前遭遇过天劫,环境早就变得极为恶劣,又盘踞着大批好勇斗狠的‘炼气士’,外人轻易无法靠近!所以,我们早就没有一颗资源丰富的母星可以依赖,一切都要靠自己!”

“在严酷的星海中挣扎求生,飞星界的修真者和普通人,都没有盘龙界那么娇贵,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还是会拼命的!”

“更何况,我相信这种高死亡率只是暂时的,等到资源星球的环境逐渐改善,采掘和冶炼法宝慢慢升级,采矿经验不断丰富之后,一定能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令死亡率大大降低,低至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苏长发笑了笑,道:“这样看来,你们飞星界的修真文明,还处在上升期,尚未完全败坏了。”

“盘龙界的修真文明,却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盘龙人躺在资源富饶的母星上舒服太久了,几百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早已将他们神魂当中一切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积极进取、敢于牺牲的高贵精神,统统消磨殆尽!”

“盘龙界的普通人都被修真者宠坏,将透支未来带来的一切福利,都当成了天经地义,正当合理的东西!”

“而修真者也沉浸在‘救世主’的光环中太久,在大众的欢呼和崇拜中,逐渐迷失了方向!”

3、盘龙文明核心理念:人权至上

“当资源星球的险恶环境,以及采矿的艰辛和危险……所有残酷的真相,逐一呈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普通人和绝大部分修真者都无法接受这一切!”

“除了极少数修真者之外,没有人愿意去这种地方送死!”

“究竟,用有血有肉的生命,去换来冷冰冰的晶石,是否合乎伦理道德,是否‘正义’,还是十恶不赦呢?”

“这个问题,在盘龙文明当中掀起了旷日持久的大讨论,整个社会都被撕裂成了理念对立的两派,愈发不务正业,所有人都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消耗在毫无意义的清谈和激辩之中!”

“这场讨论进行了几十年,几十年间,盘龙星上所剩无几的晶石矿脉依旧在飞速消耗,盘龙人却没有向资源星球派出一艘采矿船!”

“几十年后,或许是在岌岌可危的资源警戒线刺激之下,盘龙人总算勉强达成共识,晶矿肯定是要开采的,但死人也是绝对不行的!”

“别说死人了,就算稍稍辛苦劳累一些的工作,都是侵犯人权,侵犯盘龙文明核心理念的行为!”

“因此,他们又消耗了无比珍贵的资源,尝试建立起一套绝对安全而舒适的采矿体系。”

“在这套采矿体系中,采矿船堪比星际游轮那么奢华,采矿基地则比豪华大酒店还要舒适,绝大部分危险工作都由灵能傀儡来完成,星际矿工只要坐在基地里,面对光幕,品品琼浆,喝喝玉露,点点光标就好!”

“饶是如此,依旧没有多少人愿意去资源星球上挖矿,极少数愿意去边疆工作的矿工,都认为自己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一次次贪得无厌地要求提升薪酬、福利和工作环境质量!”

“到最后,一名星际矿工的薪酬福利比盘龙星上的大学教授更高数倍,而大量晶石矿脉开采出来之后,不先送回母星,却是毫无节制地投入了采矿基地的改造!”

“他们并没有提升采矿效率,却是在采矿基地里建造了大量和工作无关的休闲娱乐设施,美名其曰‘人性化工作环境’,又将工作时间缩短到了每天五个小时,还动不动就以罢工来要挟。”

“呵呵,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宇宙中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能让人轻轻松松就将晶矿开采出来?”

“在他们的恣意妄为之下,开采和运输成本极大提升,甚至达到了入不敷出的程度,每开采一吨晶石原矿,所要消耗的燃料、物资、人工成本、驱动灵能傀儡的能源、灵能傀儡的维修和保养费用,再加上星舰折旧损耗,却是远远超出了一吨晶石原矿本身的价值!”

“这样的制度,当然不可能长久,终于有一些看不下去的修真者提出要进行改革,却为时已晚!”

“资源星球上的矿工和一部分管理层,组成了强大的工会,化作庞大的利益集团,团结起来和母星讨价还价,甚至将触手伸入了母星政府之中。”

“盘龙人将高福利和轻松的工作环境视为基本人权,社会上绝大部分人都支持矿业工会,认为他们是为整个文明作出贡献的‘牺牲者’,是最伟大的人;在这种环境下生长起来的修真者,也不可能对普通人采取什么强制手段,在矿业工会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明明拥有强大的武力,却是一次次软弱地退让妥协!”

“修真者每退让一次,矿业工会的气焰就更嚣张一分,就琢磨着要求更好的待遇!”

“矿工们的说法,乍一听也很有道理——晶石这玩意儿挖掘出来,主要是给修真者修炼、给法宝提供能源的,当然是修真者占到了最大的好处!”

“既然如此,要求修真者为此支付更多的代价,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一理论,非但得到了绝大部分普通人的认同,甚至连不少愚不可及的修真者都十分认同,背叛了自己的阵营,成为矿业工会的一员!”

“就这样,这颗寄生在盘龙文明体内的毒瘤越长越大,就像是癌症一样渐渐吸干了母星的养分,非但没能解决晶石枯竭问题,反而加速了这一问题的恶化!”

“而采用了大量灵能傀儡,半自动化的采矿体系,本身也存在极大的隐患,随着灵能傀儡的不断磨损,看不见的风险正在一点一滴地积累,逐渐达到临界!”

“终于,在一颗叫‘血龙星’的资源星球上,因为星海风暴造成了灵能傀儡和采矿基地之间的通讯中断,而灵能傀儡的晶片又碰巧出现故障,负责安全检查的矿工也没有及时发现,结果酿成一次规模空前的矿难,有一千七百多名矿工在事故中丧生!”

“这次惨烈的事故,令盘龙人再次开始怀疑在资源星球上采矿的安全性和合理性!”

“用活生生的生命换来冷冰冰的晶石,真的合理么?真的正义么?”

“如果一个文明,需要靠普通人的死来维系下去,那这样的文明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血晶!你们这些修真者消耗的,都是用我们普通人的鲜血换来的‘血晶’!”

“这样的声音,在社会上层出不穷,以言论自由的名义大行其道。”

“而高额的赔偿金也让五家保险公司和整个矿业集团都濒临破产,在盘龙星上掀起了一场无比惨烈的经济危机。”

“矿业工会趁机发难,所有矿工都从资源星球上回归了母星,展开声势浩大的游行,将矛头对准了修真界,要求进一步提高工作待遇和安全系数,狮子大开口,开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条件!”

“以盘龙星当时的技术水平,他们的要求是痴心妄想,根本无法被满足!”

“这一次,修真者终于无路可退了。”

“然而,就算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修真者还是不愿、不能、不敢对矿业工会下狠手,却是另起炉灶,组建了一支全部由修真者构成的采矿队伍,想要靠一己之力,解决资源问题。”

“那怎么可能呢?”

“修真者的数量毕竟极少,而且在资源星球上挖矿,大部分时候都是简单重复,毫无技术含量的粗重工作,他们亲自下井,完全是浪费生命!”

4、文明的末路

“就这样,盘龙文明的晶石采集体系,以极低的效率勉强运转着,数百年间,修真者的数量越来越少。”

“这种减少,是两方面因素造成。”

“其一,盘龙星的晶石矿脉已经消耗殆尽,灵气也越来越稀薄,再次进入了小范围的‘末法时代’,新觉醒的修真者数量当然暴跌了!”

“其二,资源星球上的生存环境极度危险,修真者燃烧神魂、透支生命地疯狂采矿,平均寿命比在母星时降低许多,而意外伤亡率却是大大提升!”

“再加上,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了毫无意义的采矿工作之后,便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修炼,境界提升不上去,那就是死一个、少一个!”

“普通人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因为,在矿业工会和修真界的斗争中,矿业工会已经将修真者批驳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晶石挖出来,主要是供修真者享用的,我们普通人就算没有晶石,也可以过得很好!”

“绝大部分盘龙人,都被这样的理念蛊惑,对资源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反正老祖宗留下来的庞大家底,足够他们再舒舒服服过几百年。”

“对一个普通人来讲,几百年实在漫长无比,终此一生都未必能看到尽头的光景。”

“但对于一个文明而言,几百年实在是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就这样,又折腾了几百年之后,昔日辉煌灿烂的盘龙文明终于走上了末路。”

“修真者的数量跌至谷底,已经不足以维系整个晶石矿脉采集体系,所有采矿基地都处在年久失修,半死不活的状态。”

“随着晶石资源的枯竭,母星和最后一颗资源星球之间的运输线路也被中断,盘龙人终于丧失了星海航行、开采和运输的能力,并且是永远丧失了!”

苏长发声音冰冷,表情森然。○

再加上太虚幻境中呈现出一座座空无一人的荒芜城市,共同凝聚成一团极度压抑的阴云。

尽管明知对方是在洗脑,李耀还是渗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问道:“盘龙文明的结局如何?”

苏长发淡淡道:“之后数千年,盘龙文明已经不复存在,留下的史料不多,我们只能大致推测。”

“首先,随着晶石耗尽、灵气枯竭,盘龙文明正式进入末法时代,最后一名修真者也陨落了,从此再无人可以觉醒灵根!”

“没有晶石,没有灵气,也没有修真者的领导,盘龙文明就被困在自己的母星之中,犹如陷入一片腐朽的沼泽。”

“随着人口持续爆炸,寿命不断增长,人的欲望和需求无限放大,资源枯竭的问题,便不可能得到彻底解决!”

“没错,在盘龙星上,还蕴藏着丰富的煤炭和石油资源,还有各种化学能乃至核能可以利用。”

“然而,灵能是宇宙中最高级、最纯粹、最强大的能源形态!无论化学能还是核能,都远远比不上灵能!”

“以化学能和核能来驱动的星舰,永远不可能突破百分之一光速!”

“无法突破百分之一光速,就不可能建立起成熟稳定的星海航行和采集、运输体系,就像是单靠几艘千疮百孔的小舢板,永远都别想进行横跨大洋的贸易!”

“更何况,煤炭和石油资源,也是会枯竭的!”

“就这样,在晶石资源枯竭之后的几千年里,煤炭、石油和各种资源都相继枯竭。”

“这时候,盘龙人终于想到要不惜一切代价向星海进军,但是靠他们以核能和化学能来驱动的‘小舢板’,怎么可能呢?”

“没有能源,文明自然衰退,盘龙文明并非瞬间崩溃,而是慢慢走向死亡,‘无疾而终’的!”

“唰!”

太虚幻境中的画面一闪,空空荡荡的废弃城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皮肤惨白,赤身**的小人儿。

这些小人儿比侏儒高不了多少,四肢却相当匀称、纤细,就像是普通人的成比例缩小版本。

他们脸上挂着十分稚嫩,近乎白痴般的微笑,几乎占据了面孔一半的大眼睛,也被一层半透明薄膜遮挡,却是看不到半点儿智慧和人性的火光。

他们的动作缓慢到了极点,即便是简单的伸懒腰动作,都要花几分钟才能完成。

看着这些诡异的小人,李耀没来由想到了一种动物——树懒!

“这就是文明退化了几千年之后的盘龙人。”

苏长发解释道,“帝国的考察队登陆盘龙星之后,在废弃城市错综复杂的下水道里,发现了这些盘龙遗民,为了适应能源枯竭之后的世界,他们的身体和习性,已经变异到了‘消耗能量最少’的模式,终此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蛰伏在地底的黑暗中一动不动,消耗的热量是普通人的百分之一,只需要吸吮一些昔日文明遗留下来的残渣,就能生存下去。”

李耀深深打了个寒颤,喃喃道:“那,这些盘龙人的后裔,现在哪里?”

“还在盘龙星上。”

苏长发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在盘龙星上建立了几处‘珍稀人种自然保护区’,将他们都保护起来,向所有帝国公民开放,用盘龙文明的衰亡史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同时也是告诫所有修仙者,绝对不能重蹈修真者的覆辙。”

“李道友若是有兴趣的话,说不定日后可以亲自去‘盘龙自然保护区’看看这些‘盘龙人’,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自己今天弃暗投明的选择,有多么正确了!”

李耀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颤声道:“你们将……人类圈禁起来搞展览?”

“还没醒悟过来吗,李道友!”

苏长发提高了声音,“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是原人,原人,原人!”

“原人不是人,只是一群被本能驱使,鼠目寸光、好逸恶劳、生性懒散、无可救药的动物,野兽,畜生!”

“对这些牲口,讲不得半点仁慈,稍微给他们一丁点好脸色,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最终毁掉整个文明,同时也毁掉了自己!”

“只有把他们当成牛羊猪狗一样,严加管束和调教,才有可能压榨出一丁点的价值,作为人类文明不断前进的燃料!”

“哼,盘龙文明的那些修真者,就是太过心慈手软,步步妥协退让,才会铸成大错!”

“换成我们修仙者的话,第一时间就解散工会,阻止罢工,镇压游行,将工会的领导者统统处死,扒皮抽筋,神魂粉碎,永不超生!”

“所有胆敢闹事的家伙,连带着三亲六故,全都变成奴隶,送到资源星球上去挖矿!别说一吨晶石要消耗三五条人命,就算三五十条,三五百条又算得了什么?和整个文明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就像是李道友所说的,再高的死亡率也只是一时,到后来肯定会慢慢下降!就算死亡率不下降,这些奴隶也会慢慢习惯的!”

“大干苦干几百年,死掉几百万奴隶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文明能够高速发展,修仙者会越来越多,能炼制出更大规模的星舰,获得向更辽阔宇宙进军的能力!”

“那时候,能源问题就解决了,一切牺牲都值得了,整个文明都能继续辉煌下去,而不会像这些愚不可及的盘龙人一样,自寻死路!”

“在我们帝国有一句话,‘文明之花需要无穷鲜血来浇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李道友,你觉得我讲的……对不对啊?”

李耀吞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苏长发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滑又腻,就像是五条冷冰冰的毒蛇。

他的心脏也像是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极不舒服。

苏长发看出他言不由衷,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一时之间,李道友肯定不会全盘接受真仙大道的玄妙理论,没关系,咱们慢慢来,慢慢探索,只要你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最终一定会觉悟的!”

二、药叉界的灭亡:瘟疫之星!

1、一个没有疾病的世界

“说完了盘龙界,我们再来说说第二个自我毁灭的文明,药叉界的故事!”

苏长发身后,光影片片碎裂,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凝聚成了另外一片风貌迥异的星域,星域中央,盘踞着一颗晶莹剔透,如碧玉雕琢而成的星球。

“药叉界是在盘龙文明辉煌之后两千多年,慢慢繁荣起来的一个大千世界。”

“药叉界和盘龙界不同,并不是一个多星域世界,只有一个十分富饶的星域,所有灵气和晶石资源,都集中在母星‘药叉星’上,所以并没有灵能枯竭的问题!”

“但药叉文明也有自己的威胁。”

“药叉星上,除了人族之外,还盘踞着大量妖族,双方纠缠千年,是不死不休的天敌。”

“这些妖族非常精通生化学和病毒学等领域,研发出了无数种生化武器和病毒武器,给药叉人带来了惨重的伤害,几乎令刚刚诞生的药叉文明毁于一旦。”

“那时候的药叉星,是一颗不折不扣的‘瘟疫之星’,所有人都饱受病毒和瘟疫的折磨,过着朝不保夕,生不如死,苟延残喘的日子!”

“不过,人道崛起终究是不可阻挡的趋势,经过上千年艰苦卓绝的血战,药叉文明的修真者也发展出了神乎其技的医术和防疫体系,并最终灭绝了药叉界的所有妖族!”

“药叉文明的黄金时代开始了!”

“没有了天敌,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药叉人的飞速发展!”

“因为过去千年,饱受瘟疫和病毒折磨的惨痛记忆,再加上接收了妖族遗留下来的生化和病毒学庞大宝库,所以药叉文明的主要升级方向,就是‘医学领域’!”

“药叉人在短短数百年间,发展出了登峰造极的医术,和几近完美的全民医疗保障体系,不少先进的医疗手段甚至连今天的真人类帝国都望尘莫及!”

“在‘守护所有普通人’的信念鼓舞之下,药叉界绝大部分修真者都投入到了和疾病的斗争中去,医生是药叉界最崇高的职业!”

“他们几乎消灭了大自然里所有对人类有害的细菌和病毒,又逐一消灭了所有困扰人类的疾病,并且通过各种药物注射,为所有普通人都建立起了一道坚固的‘体内屏障’,保护他们不受任何外敌的入侵!”

“在那几百年里,药叉星几乎是一颗‘没有疾病的星球’,所有普通人终此一生,都不会受到任何疾病的困扰,别说癌症和严重的传染病,就连感冒都不会得一次!”

“如此一来,人均寿命大大提升,普通人的体质‘看起来’也越来越好,轻轻松松就可以活两三百岁,生活质量和‘瘟疫时代’相比,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乍一看,就像是盘龙文明在晶石耗尽之前的辉煌一样,药叉文明也攀上了自己的巅峰,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完美!”

李耀想了想,皱眉问道:“一个没有疾病的世界,那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苏长发讥笑起来,“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修真者逆天而行,打破了自然的法则,也彻底击碎了人体和大自然之间的平衡关系!”

“人类是万物之灵,是所有碳基生命历经亿万年的进化,最终诞生的超完美进化体!即便以人类诞生的几十万年来计算,在和大自然、和细菌、病毒和疾病的斗争中,我们也生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免疫系统!”

“即便不依赖任何药物和医疗手段,光靠人体本身的免疫机制,都可以战胜大部分的细菌和病毒,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将人体本身淬炼得更加强大,这种强大甚至会深深烙印在基因之中,一代代传承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李耀道:“不对吧,如果生了病不及时看医生的话,还是有很大几率会死掉的!”

苏长发冷哼一声道:“疾病本身就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筛选机制,能够将劣等基因携带者都筛选掉,保证整个族群往正确的方向发展!”

“作为整体而言的人类文明,必须保证一定程度的淘汰率,将那些不适合生存下去的人统统筛选掉,才能达到资源的最优化配置。”

“对个体而言,死亡当然是一种悲剧但是对一个文明而言,倘若该死的不死,一直苟延残喘着浪费资源,更是莫大的悲剧了!”

李耀实在忍不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真人类帝国都没有医院这种地方的么?”

苏长发笑了笑,道:“医院当然是有的,不过主要偏重于治疗外伤!倘若是病毒感染、癌症或者别的疾病,我们会为病人注射一些免疫系统激活剂,激发病患自身的生命潜能,来抵抗疾病。”

“也就是说,在我们的医院里,主要还是靠病人自身的免疫系统和抵抗力,来对抗细菌、病毒和癌细胞,医生只是起到唤醒和增幅的作用。”

李耀愕然道:“这有效吗?”

“当然有效。”

苏长发道,“虽然比不上药叉文明吹嘘的百分之百治愈率,但一般的癌细胞和病毒感染之类,还是可以被病人自己的生命力给杀死的!”

“倘若实在杀不死,我们也很少采用外部介入的手段来治疗,因为这个病患的生命之火如此微弱,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李耀无言以对,只好继续竖起耳朵听着。

2、人命关天:每一个人都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拯救

“但是药叉文明那些修真者的思路,却和我们修仙者截然不同。”

苏长发轻蔑道,“他们认为,人类文明是一个整体,所有人类都是兄弟姐妹,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普通人还是修真者,无论基因有多少缺陷,无论免疫力有多么低下,都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拯救!”

“于是,他们不惜血本改造了整颗药叉星,建立了一套没有致命细菌和病毒,也就变得脆弱不堪的生态系统,又用大量激素、抗生素和化学药剂,注入每一个药叉人体内,建立了一套牢不可破的人造免疫系统!”

“那时候的药叉人,还在娘胎里时就要进行各种药物注射,从出生以来就泡在药罐子里,才换来了一辈子看似健康长寿的生活!”

“只可惜,这种流于表面的健康长寿,却是建立在极度脆弱的人造地基之上,那就好像修真者辛辛苦苦为所有普通人都建立了一间玻璃温室,将他们牢牢保护在里面,让他们免于外界的疾风骤雨侵袭一样!”

“短期之内,这种做法的确有效。”

“但副作用却是,包括修真者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温室里的花朵!”

“正所谓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句话放在一个人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没有疾病、细菌和病毒的攻击,也就没有了实战演习的机会,完全依靠药物来维持健康,就像是靠外来雇佣兵保家卫国,怎么能行?”

“就这样,药叉人像是在一座巨大的无菌室里长大,一代复一代,他们的免疫系统越来越羸弱,最终丧失了依靠自身,在大自然中生存的能力!”

“我们真人类帝国的史学家,在研究药叉文明的这段历史时,给药叉人的症状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就是指他们因为过于干净的外界环境,和超负荷的介入性药物防御手段,令自身免疫系统彻底崩溃,甚至从遗传基因上就被改变!”

“他们的免疫系统,就好像是我们的阑尾和尾巴一样,变成了毫无半点用处的器官,慢慢就退化甚至消失了!”

“呵呵,因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是源自修真者对所有人类同胞那种无私的大爱才产生的疾病,所以我们又称它为爱死病!”

“全民得了爱死病只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由于修真者那种一个都不能少,所有人都要拯救的想法,不少携带着劣等基因,根本不适合生存,至少是不适合留下后代的人,也统统被他们抢救回来,像正常人那样结婚生子,留下更加劣等的后裔。”

“他们可以靠精妙绝伦的医术和不可思议的药物,强行压制这些劣等基因携带者的显性症状,却极难从基因链最深处的本源上,解决这一问题。”

“结果就是,大量劣等基因在药叉人中间扩散、潜行、蛰伏,好像一座随时会苏醒的休眠火山,还在不断膨胀!”

“而为了压制劣等基因的种种症状,就不得不加大药物的剂量,加大药物的剂量,又会导致爱死病越来越严重这样的恶性循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

“尽管药叉文明已经走到了毁灭的边缘,但是表面上看起来,他们的文明还是繁荣昌盛,灿烂无比!”

“他们可不像盘龙人那么愚蠢,用几百年时间就发展出了相当先进的星海航行技术,可以展开跨越大千世界的星空跳跃了!”

“那时候,是药叉文明黄金时代的最高峰,凝视着辽阔无垠的星辰大海时,所有药叉人都充满信心,相信自己可以征服包括大自然在内的一切敌人!”

“但是,他们没想到一件事。”

“当他们的免疫系统一步步退化时,他们最危险的对手,那些细菌或病毒,却是在不断变异,或者说进化!”

“药叉人炼制的各种药物和干扰素,能够灭杀一万种病毒中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却会刺激剩下的最后一种,令它产生惊人的变异,变得更加阴险、诡秘和致命!”

“呵呵,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本来就是宇宙的法则,修真者领导下的药叉文明,无比傲慢地践踏了这条法则,但药叉星上的细菌和病毒,却始终遵循着这一天条,并且在药物和干扰素的刺激下,以过去百倍的速度,不断挣扎着,变异着,进化着!”

“药叉人也发现了细菌的耐药性越来越强,病毒的变异速度越来越快,一种新发现的病毒往往不出三五个月,就能变异出几十个亚种。”

“但他们仍旧没有醒悟,而是变本加厉地炼制出更多药剂、疫苗、抗生素和干扰素,就像是面对无处宣泄的洪水时,只想着不断加高堤坝,获得眼前的安稳,却不顾日后的奔溃!”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种策略似乎奏效了。”

“陆地上所有的细菌和病毒都被他们研究得一清二楚,并且研究出了相应的疫苗和干扰素,对所有人都进行注射。”

“但他们忽略了大海。”

“就在药叉文明的第一支星海远航舰队,即将出发去探索星辰大海之时,药叉星的西海之中,一座沉睡了数十万年的海底火山忽然爆发,将大量海底物质喷射到了半空中。”

“这其中就包括一种,在海底火山附近的硫磺淤泥中休眠了数十万年的古老病毒。”

“数十万年来,这种病毒从未在药叉星上出现过,药叉文明对它一无所知,亦没有针对性的药物。”

“这种病毒如飓风般席卷整个药叉星,并且和那些历经了几百代抗生素和干扰素都没能杀死的细菌和病毒夹杂在一起,演变成了一场末日瘟疫!”

“修真者花费近千年时间,为药叉文明搭建起来的玻璃温室终于被无情击溃,这些体内蛰伏着大量劣等基因,又没有免疫系统的花儿,可怜巴巴地暴露在疾风骤雨之中!”

“短短三个月内,药叉文明就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口,社会秩序濒临崩溃,从九霄云外跌落到了九幽黄泉!”

“其实,在这时候,还是有办法可以拯救整个文明的。”

苏长发满脸冷酷,用手掌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一字一顿道,“杀,杀,杀!建立大量隔离区,抵抗力较强的修真者都聚集在一起,维持基本的秩序,对所有病患和疑似病患都杀无赦,将整个药叉星彻底清洗一遍!”

“哪怕损失一半,甚至四分之三的人口,又有什么关系?修炼者在,文明就在!之后再慢慢修复崩溃的免疫系统,重建文明好了!”

“倘若药叉文明可以从这次末日瘟疫中坚持过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相信他们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甚至成为星辰大海中,称雄一方的霸主!”

“只可惜,在妇人之仁的修真者领导之下,没人拥有如此杀伐决断的能力,敢做出这样‘十恶不赦’的决定!”

“恰恰相反,‘誓死守护普通人’的理念,早就融入每一名修真者的骨髓,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放任何人,哪怕是感染者或者疑似感染者!”

“其结果,就是末日瘟疫愈演愈烈,药叉文明在一年之内,就损失了五分之四的人口,社会秩序彻底崩溃!”

“直到此刻,幸存者体内的免疫系统才重新进化,和病毒比拼速度!”

“太晚了,他们觉悟得实在太晚了,病毒进化的速度是他们的百倍、千倍!短短几十年的苟延残喘之后,最后一个药叉人都被瘟疫彻底吞噬,化作一堆腐臭的枯骨!”

“当真人类帝国的探险者抵达药叉星时,我们在一处宏伟壮观的发射场里,见到了不少封存良好的星舰,这些相当先进的星舰,都变成了老鼠和蟑螂的乐园。”

“药叉文明原本可以飞跃星辰,却被小小的细菌和病毒扼杀在襁褓之中。”

“最讽刺的是,当帝国的历史学和考古学家仔细探索药叉星,试图寻找数千年前那场末日瘟疫的成因时,我们找到了那座曾经爆发过的海底火山,并且在火山附近的硫磺淤泥里,成功提取到了休眠状态的古病毒。”

“李道友,你能猜到,那究竟是什么病毒吗?”

李耀用力摇头。

苏长发微笑道,“那是一种呼吸道合胞病毒的上古版本,虽然听上去十分可怕,而且传染性也极强,但并没有实质性的致命性。”

“事实上,它的现代变种通常会引发的症状包括:高热、头疼、鼻塞、寒战和全身肌肉酸痛,我们通常称这些症状为……感冒!”

“啊?”

李耀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没错,就是一种上古时代的感冒病毒,将辉煌一时,号称‘消灭了所有疾病’的药叉文明,狠狠击碎,化作齑粉!”

苏长发大笑道,“药叉界的修真者,十分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拯救所有人,结果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个都救不了!”

李耀心中,百般滋味,错综复杂。

他非常清楚,这些自我毁灭的修真文明,肯定是真人类帝国当局精挑细选出来,说不定还添油加醋,大肆歪曲过的洗脑材料。

不过,刨去所有夸张和污蔑的成分,依旧可以依稀看出昔日一个个辉煌的文明,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法阻止的画面。

那种无力和绝望,实在令李耀笑不出来,他认真思索着,倘若是新生的星耀联邦遭遇了同样的局面,身为修真者的他们究竟该如何应对?

病毒🦠: 所有杀不死我的,都让我更进化🧬

三、武英文明的陨落:

“盘龙文明和药叉文明的毁灭固然令人扼腕,却是都比不上武英文明的凋零更加发人深省!”

苏长发打了个手势,太虚幻境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一片更加繁华的大千世界。

十几个星球之间,有成百上千条航线,犹如闪闪发亮的蛛丝,纵横交错,交织在一起。

“下面,我为李道友讲述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文明,自我毁灭的过程!”

李耀精神一震,盘龙文明和药叉文明的毁灭,已经令他十分震撼,武英文明既然放在最后压箱底,一定有更加曲折离奇的故事!

听到此时,李耀的心态已经变了,并不是单纯要看真人类帝国的洗脑手段,也是想从这些毁灭的修真文明身上,吸取一些经验教训,为将来星耀联邦的前进指引方向,至少是指出岔路和歧途的方向!

1、一人一票的民主

“武英文明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修真文明,他们比盘龙文明和药叉文明更加幸运,资源的储量不高不低,星球的分布不远不近,敌人的实力也不强不弱既没有强大到会一口吃掉他们的程度,也没有弱小到无法激发他们团结一心、积极进取、热血牺牲等等精神的程度。”

苏长生介绍道,“总之,在修真者的带领下,武英文明的先驱者筚路蓝缕,艰苦拼搏,血战四方,消灭了妖族、天魔等诸多敌人,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国家武英联盟!”

“武英人既没有像盘龙人那样,沉溺于母星富饶的资源中不可自拔,逐渐被消磨了斗志和勇气;也不像药叉人那样,狂热追求一个‘绝对无菌世界’,却忘记了大自然的法则!”

“尽管已经战胜了眼前的敌人,但他们并没有丧失斗志,反而通过发掘星海帝国的遗迹,认识到了星辰大海的辽阔,以及三千世界中还散落着无数人类!”

“所有人类都是同胞,向星海进军,找到我们的兄弟姐妹,将文明的光辉照耀到四面八方!”

“这是黄金时代的每一个武英人,发自内心的口号和理想!”

“在如此‘高尚、伟大、正义’的理念鼓舞下,他们万众一心,大步向前,十分顺利地发展出了星海航行技术,炼制出了规模极大的星海舰队,并诞生了无数意志坚定,敢于牺牲的强者,毫不犹豫地向大宇宙进军!”

“李道友,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武英文明比前两个文明更加平衡,更加稳定,更加优秀?”

李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觉得,武英文明从诞生环境,到秉持的理念,都是星耀联邦的翻版。

眼下的联邦,正是如此!

不过,既然知道了结局,那肯定就有致命的隐患,武英文明的兴衰史,对星耀联邦有着极重要的借鉴意义,不等苏长生开口,李耀主动问道:“武英文明的隐患是什么?”

苏长生一笑,道:“武英文明的致命伤,就是他们在建立国家时,采取了一种投票选举、多宗派竞争的议会制度!”

李耀心中一凛。

那岂不是又和联邦一模一样?

投票选举、议会制度有什么问题?

看到他狐疑的眼神,苏长生不慌不忙道:“投票选举和议会制度本身,倒是没有太大问题,其实我们真人类帝国也非常民主,在不少层面上都实行投票选举制度!”

“只不过,决定国家大事的投票权,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浑浑噩噩的原人?”

“在帝国,只有‘真人’身份的公民才有投票权,而且越是高层次的投票决策圈子,对投票人的要求就越高,很多大政方针,只有结丹期乃至元婴期的修仙者,才有资格投票决定!”

“如此,才能保证国家的稳定,和决策的理性!”

“然而,在武英联盟却不是这样,他们实行的竟然是‘一人一票,人人平等’的荒唐制度,一个浑身痤疮、目不识丁的流浪汉有一票;一个好吃懒做、坑蒙拐骗的混混有一票;而一名德高望重、实力强大的元婴修士,理论上来说竟然也只有一票!”

“李道友,你说说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么?”

“呃”

李耀用力挠头。

苏长生冷哼一声,继续道:“武英文明是一个将修真者的伪善、短视和妇人之仁都发挥到极致的文明,一人一票的选举制度只是一方面,而且在制订法律,和社会道德的建设上,也是故意抬高普通人的权利,竭力压制修真者的地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修真者是人类文明的奴仆,必须为人类文明贡献一切!”

“修真者源自普通人,要无条件为普通人服务!”

“普通人是水,修真者是鱼,没有普通人就没有修真者,修真者所消耗的每一块晶石,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所以用这些晶石修炼出来的神通和功法,也不属于修真者自己,而是属于全人类!”

“如此荒谬绝伦的奇谈怪论,在武英文明中大行其道,是不容辩驳的‘真理’!”

“总之,武英文明的修真者,要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工作,承受比普通人高出数倍的税率,看到普通人有难时,要无条件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去帮助他人……总之,从法律到道德,都要求他们必须成为彻头彻尾的‘圣人’!”

“而武英界这些脑子有毛病的修真者,在长期的洗脑教育之下,也全盘接受了这一切,自轻自贱,甘之如饴,只懂付出,不求回报!”

李耀猛烈地咳嗽起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貌似……也没太大问题吧?”

“如果武英联盟的版图,只局限在武英界一个大千世界,问题自然不大,毕竟所有修真者和普通人都有同样的历史、理念、文化和价值观,普通人的要求再过分,终究有点儿底线。”

“而且,武英界的普通人也是在刀山火海中厮杀出来的,倒也不全是好吃懒做、惹是生非的低等动物,在对修真者提出高要求、严标准的同时,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低,大家都是竭尽所能在奋斗,向宇宙进军,发现更多大千世界,拯救那里的‘人类兄弟姐妹’!”

“坏就坏在‘拯救更多世界的兄弟姐妹’上了!”

李耀心中一紧:“怎么说?”

他们星耀联邦,也是以“守护三千世界所有人类同胞”为己任,并且在接下来的规划中,也要积极向外拓展,寻找新的大千世界,壮大整个联邦!

武英界的前车之鉴,对他们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2、沙蛮星的移民

苏长发冷笑道:“武英界非常‘幸运’,依靠旧日星海帝国的星图残卷,很快就找到了一处距离不远的大千世界‘沙蛮界’,在那里也有大量人类生存。”

“只不过,并非每一个大千世界,都像盘龙、药叉和武英界这样走运,没有遭受太惨烈的战火荼毒,环境相对稳定,还有大量星海帝国的传承可以消化吸收,能够快速走上文明重建之路。”

“绝大部分大千世界,都在星海帝国崩溃的战争中被毁于一旦,支离破碎,蛰伏着大批妖族和天魔。”

“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纵然还有一小部分人类幸存者,却是无力支撑庞大而精密的现代文明运转,不得不退化到了茹毛饮血的程度,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沙蛮界,就是这样一个悲惨世界。”

“武英人没来之前,那里的文明处在极低的层次,比四万年前的古修世界也好不了多少,很多方面甚至有所不如!”

“沙蛮人是游猎民族,生性好斗,激进亢奋,敏感多疑,那里没有成体系的修炼神通和功法典籍,一切都支离破碎,寥寥无几的修真者都以‘祭司’的面貌出现,依靠天赋和本能来战斗。”

“为了抵御沙蛮星上恶劣的环境和凶残的异族,沙蛮星的祭司们,不得不发展出了一套极端而残酷的信仰,号称‘蚩尤道’,以传说中的残暴战神为至高神灵,修炼‘信仰之力’,用类似‘神打’和‘鬼上身’的手段来激发人体潜能,培养出最嗜血的‘狂神战士’!”

“久而久之,沙蛮人的文化,亦是以这种激进、热血、悍不畏死、崇拜蚩尤的理念为基础,被‘蚩尤道’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滴骨髓中!”

“他们围绕在一个个号称可以和‘蚩尤大神’沟通的祭司周围,结成不同部落,人民只知祭司和蚩尤,却不知官员、政府和法律了!”

“总之,武英人和沙蛮人的历史、文化、信仰、社会形态和力量体系都截然不同,除了相似的外表和语言之类,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种族!”

“但是在当时,最聪明,最擅长先天演算的武英修真者,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

“沙蛮界的发现,令整个武英界都欣喜若狂,武英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拯救’的对象,他们积蓄已久、喷薄欲出的正义感和同情心,终于有了倾泻的地方!”

“当他们发现,这些‘可怜的沙蛮兄弟’正在环境恶劣的母星上苦苦挣扎,时不时要遭到妖族、天魔和其他星空异族的侵袭时,大规模援助立刻展开!”

“各种法宝、晶石和神通,都不惜血本,源源不断送往沙蛮界,还有大批志愿者也来到这里,向他们传播最先进的修炼理念和体系!”

“为了应付外敌的威胁,在他们还没教会沙蛮人如何用木牛流马耕地之前,先教会了他们使用十分先进的链锯剑、晶磁炮、热能感应飞剑乃至……晶铠!”

“因为沙蛮星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而妖族和天魔一时又剿之不尽,武英联盟没费多少时间,就通过了《人类平等法案》、《两界自由交流法案》等等诸多法律。”

“按照这些法律的规定,星辰大海中所有人类都是同胞兄弟,都应该享有同样的天赋人权,而自由迁徙和居住权,以及让自己免于遭受战火侵袭的权利,就是其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三条天赋人权!”

“所以,只有自愿,沙蛮人完全有资格自由迁徙到武英界,在接受了简单的教育和培训之后,就能拥有‘武英联盟’的公民权,享有和武英人一样的待遇和福利!”

听到这里,连李耀都摆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武英人都是白痴吗?

就算李耀竭力支持天元和血妖两界融合,那也是被真人类帝国逼的,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说一上来就给所有妖族星耀联邦的公民权啊!

而且在星耀联邦,还有无数和李耀立场不同的修真者,激进者诸如吕醉和周横刀,保守者如李耀的老婆丁铃铛,他们都对妖族抱有警惕态度,站在天平的另一端,对李耀这一派系的理念进行制衡。

李耀对自己和丁铃铛之间的“大道分歧”并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十分认同这样的关系。

一个文明,绝不能只有一种声音,哪怕是貌似十分正确和正义的声音。

不同理念,互相制约,取得平衡,才能确保这个文明走在不偏不倚的道路上。

包括李耀在内的所有联邦修真者,虽然都怀着一颗相信光明的赤子之心,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是三岁小孩子了!

苏长发笑道:“是不是觉得,武英人有些傻?”

李耀下意识点了点头。

“错,武英人或许是有些天真,但还没有傻到会开门揖盗的程度!”

苏长发冷冷道,“但是,在一套错误的制度引导之下,再聪明的人,明知前方是沼泽和悬崖,亦只能硬着头皮踏下去,他不往前走,后面的人也会推着他踏入深渊!”

“武英人出台这些法案,表面上当然是因为他们的理念和‘道心’如此。”

“但更重要的一点,却是为了弥补底层劳动力的不足。”

“当时,武英联盟已经发展了千余年,是一个相当成熟的高等文明,人民的教育程度极高,都希望从事技术含量较高、比较有活力、创造性和成就感的工作。”

“而星海航行技术的大发展,新世界的不断开拓,也为他们提供了大量高技术、高报酬、高成就感的工作岗位。”

“在那个时代,从事一份和星海探索有关的工作,是每一个武英人的最大理想,也是很有可能实现的。”

“问题来了,虽然高级工作岗位不是问题,但倘若所有人都去从事比较高级的工作,那些脏活累活苦活,没有任何成就感的简单重复劳动,要由谁来干呢?”

“灵能傀儡当然是一个选择,但傀儡的成本过高,特别是要消耗大量晶石,用来从事那些低级工作,未免太过浪费。”

“武英界的资源虽然不少,但他们的野心却更大,是要探索整个宇宙的,晶石可以充当星海探索的燃料,还是要精打细算才行。”

“沙蛮人的出现,貌似可以完美解决这一问题。”

“武英人从事高级的、精密的、富有活力和创造性的工作,诸如天文、宇航、医学、法律、艺术、哲学等等领域。”

“沙蛮人则从事低级的、简单重复的、没有创造力和成就感的脏活苦活累活,成为社会下层的工人和农夫。”

“无论医生、寻星者还是工人、农夫,都只是分工不同,并没有高低贵贱,大家取长补短,互相融合,共同创造一个灿烂辉煌的文明!”

“当时武英界的决策者,恐怕就是这么想的。”

李耀听得入神,下意识问道:“沙蛮人不愿意么?”

“那倒不是,第一代沙蛮人对这样的安排,还是很能接受的。”

苏长生道,“毕竟,沙蛮星的环境太恶劣,天敌又太多了,和老家一比,武英界简直像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就算在武英界从事最繁重、最肮脏、最枯燥的工作,亦是比在老家的日子要好过百倍!”

“再说,终究是两个大千世界,即便武英界的星海运输舰开足马力来回跳跃,最初抵达武英界的沙蛮人数量也极少,还不到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初到异乡的沙蛮人还是相当‘忠厚老实、踏实肯干’的!”

“他们接过了武英人不屑一顾的苦活脏活累活,勤勤恳恳地工作,对微薄的薪酬和福利都没有半点怨言,从早到晚干个不停,唯一的奢望就是将自己的老婆儿女乃至整个家族都接到武英界来享福!”

“这些刚刚离开老家的沙蛮人,自然还保持着游牧征战民族的习性,还崇拜他们的‘蚩尤道’,只不过他们会选择比较隐秘的时间地点,悄悄进行祭祀活动,并不打扰别人。”

“武英联盟尊重人权,自然包括信仰不同神灵的权利,普通武英人的信仰观念十分淡漠,处于‘泛神论’和‘无神论’之间,他们清醒认识到所谓‘盘古、女娲’等等诸天神佛,充其量就是史前文明而已,宇宙间根本没有真正的神佛,所谓神道信仰,就是一种兴趣爱好。”

“既然沙蛮人将工作完成得如此出色,他们保留自己信仰,又不打扰别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甚至,不少武英人都将‘蚩尤道’当成一种来自异域,充满神秘色彩的独特文化,还加入了蚩尤道,去感受这种‘原始文化’的独特魅力。”

随着苏长发娓娓道来,他身后的太虚幻境亦是光影变幻,出现了一副副惟妙惟肖的画面。

最后一幅画面,是无数人簇拥在一座怒目横眉的黑色蚩尤像前,顶礼膜拜、狂乱舞蹈的场景。

和盘龙、药叉两个文明相比,武英文明流传下来的史料更加丰富、详实和细致,就像是一些帝国公民亲身经历一样。

看着一副副画面中,皮肤黝黑、断发文身的沙蛮人越来越多,李耀隐隐有些牙疼。

金屠异曾经直言不讳向他讲述过真正的“赤潮计划”,所谓“妖族融入联邦”的路线图,大致上亦是如此。

只是,从李耀到丁铃铛,乃至于已经死去的吕醉和周横刀,和仍然活着的联邦议长江海流,全都抱有不同程度的警惕,绝不会让“赤潮计划”百分之百按照金屠异的想法去展开。

这是因为人族和妖族曾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彼此拥有天然的防备心理。

而武英人却将沙蛮人当成“同胞兄弟”,根本没有半点警惕,就全盘接纳。

李耀仿佛看到,一幕悲剧正在缓缓上演。

“一开始,武英和沙蛮两界的融合似乎十分顺利,建设了一个个的‘模范融合区’,在这些区域里,武英人和沙蛮人和平共处,分工明确,密切交流,甚至产生了不少武英和沙蛮联姻的家庭,诞生了相当数量的‘混血儿’。”

“有了沙蛮人从事最底层的粗重工作,武英人可以放手实现他们探索星海的梦想,国力蒸蒸日上,疆域飞速膨胀!”

苏长发叹息一声,“只可惜,武英界的决策者没有意识到两件事带来的,致命的变化!”

“其一,武英联盟实施的是一人一票的选举制度,在这种制度下,武英界土生土长的元婴修士只有一票,一个初来乍到、刚刚学会武英界俚语方言,连厕所都修不好的沙蛮人,也是联盟公民,拥有神圣的一票!”

“武英修真者虽然‘品格高尚’,但是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亦是没有半点妥协余地,照样会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即便本身没有半点私心,但只有高居庙堂之上,才能将自己的道心,自己派系的理念都发扬光大!”

“而要进入议会,乃至进入最高决策层,就需要争取更多的选票!”

“武英联盟建立了近千年,绝大部分宗派都有自己的‘铁票区’,也就是‘势力范围’,每次选举得到的票数不会波动太大,也很难向其他宗派的‘铁票区’发展。”

“这一制度,虽然不免僵化,却也保证了政局的稳定,以及政策的稳妥和延续性。”

“沙蛮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不少宗派保持了几百年的平衡,彼此铁杆支持者的数量相差无几,倘若再加上一些沙蛮人的选票,就极有可能改变过去的局面!”

“如果支持我们宗派的沙蛮人越多,我们的赢面就越大!”

“如何让支持我们宗派的沙蛮人变多呢?第一,当然是要宣扬一些对沙蛮人比较优待的理念,宣布上台之后会成为国家政策,把沙蛮人都拉拢过来!”

“之后就是想方设法,把他们的三亲六故、整个家族乃至整个部落都迁徙到武英界,全都成为联盟公民,得到新的选票!”

“那么,我们阵营的选票就会呈爆炸性增加了!”

“就算我们不这么做,对立阵营也会这么做,倘若被对立阵营得到了更多沙蛮人的支持,那我们就永远没有上台,贯彻我们大道的机会了!”

“这么简单的推理,别说元婴,随便一名筑基和结丹都能想到!英武文明的诸多修真者宗派,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为了吸引沙蛮选民的支持,今天张三宗派提出要大规模提高沙蛮人的政治地位,要确保政府机构中有一定比例的沙蛮雇员;明天李四宗派提出要放宽沙蛮人加入联盟的条件,任何沙蛮人只要一进入武英界,就自动获得公民身份和选举权;后天王五宗派提出,为了保障沙蛮公民的正当权利,除了免费食物和房屋之外,还要额外向他们提供各种补贴!”

“沙蛮人倒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果然支持这些张三李四王五宗派,令他们在各种选举中都顺风顺水,打败了不少纠缠百年的老对手!”

“食髓知味的当选宗派,当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用的手段,为了保证继续在选举中获胜,不遗余力将大批沙蛮人都弄到了武英界,转化成武英联盟的公民,乃至自己宗派的弟子!”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沙蛮人的福利和地位越来越高,人数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逐渐成为谁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武英联盟原本是想请一些伙计回来做事的,谁知道现在,伙计却变成了‘大爷’,明明已经得到了比普通武英人更高的待遇,却还贪得无厌,要求更高的薪酬和福利,更优越的工作环境,以及完全向他们倾斜的医疗、教育和保障体系!”

“很多时候,其实以沙蛮人蠢笨的脑子,未必会想到这些。”

“却是那些武英界的修炼宗派,主动向他们抛出条件,一次次刺激他们的贪欲和野心,不断膨胀!”

“这,是武英文明犯下的第一个致命错误。”

“第二个致命错误,却是人口问题。”

李耀眼角一跳:“人口有什么问题?”

“武英文明和沙蛮文明,其实是两个不同时代、不同层次、不同等级的文明,却被那些天真无邪的修真者,硬生生揉到了一起。”

苏长发冷笑道:“武英文明已经进入了相当高的发展阶段,随着教育程度和经济水平的提升,生育率自然而然降低。”

“传统的武英人更注重自身的修持、完善和自我实现,面对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实在有太多工作要做,太多奥秘要研究,太多星域要探索!这一切,都要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

“所以,武英人不喜欢生育太多后代,甚至不太喜欢结婚,不少人都抱着‘独身主义’,宣称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星辰大海!”

“即便选择生育的人,往往生了一两个之后就打住,对每一个后代都精雕细琢,好好教育,倾尽一切去培养。”

“如此一来,哪里会再去生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个?”

“社会风气如此,生了三四个孩子的武英人,反而会被朋友嘲笑,认为他们胸无大志,是旧时代的老古董。”

“沙蛮人却不同。”

“沙蛮界残酷无比的环境,意味着极高的死亡率,所以生育就是一切!只有尽快生产出足够多的人口,用最短时间、最高效率的方法,将他们变成最狂热的战士,才能让沙蛮文明在群敌环肆中生存下去!”

“所以,沙蛮妇女拥有十分强大的生育能力,往往从初潮之后就开始生育,一口气生到四五十岁,生十几二十个都不奇怪!”

“在过去的沙蛮星上,这十几二十个后代,绝大多数都来不及长大成人,就会夭折或者战死,用这种残酷的淘汰,确保了人口不会过度膨胀,而最强壮的人才能生存下来。”

“可是现在,‘心地善良’的修真者来了,他们可是要‘守护每一个普通人’的,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沙蛮人惨死在异族的爪牙之下?”

“于是,他们传授给沙蛮人大量神通,援助给沙蛮人无数飞剑和晶磁炮,最终帮沙蛮人彻底剿灭了沙蛮界的所有天敌!”

“没有天敌,又有了新的医疗手段,还维持着过去的生育传统不变,沙蛮人的数量自然大爆炸!”

“武英界的修真者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大为鼓励,提供各种生育福利和教育基金。”

“因为这种生育文化,完全是人家‘不可亵渎的传统文化’,更因为每‘爆炸’出来一名新的沙蛮婴儿,那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一张滚烫出炉的新选票!”

“就这样,短短百年,经过一连串人口大爆炸和疯狂迁徙之后,武英联盟中的沙蛮公民比例,终于要接近一半了!”

“李道友,你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李耀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道:“沙蛮人的狰狞面目,就要暴露出来了吧?”

“错!”

苏长发不怀好意地狞笑道,“经过长达百年的‘熏陶’,新一代沙蛮人可是远远比他们的祖辈更加奸诈狡猾,他们将游牧民族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在猎物周围布局!”

3、原罪理论

“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太过剧烈的变化,虽然沙蛮人的各种要求越来越蛮横,‘蚩尤道’在武英联盟的传播也越来越激烈和嚣张,但百年来他们一贯如此,正所谓‘温水煮青蛙’,武英人倒也习惯了,局势看起来并没有失控。”

“然而在黑暗中,一种叫做‘原罪理论’的思潮却是骤然兴起,席卷全世界!”

“原罪?”

李耀冷哼一声,他从来不认为有什么与生俱来的罪孽,对这个词充满了本能反应的厌恶。

心思电转,李耀开口道:“是否沙蛮人想出来的诡计,说什么武英人占据了这么丰饶而稳定的世界,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公平,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原罪,所以他们必须好好补偿沙蛮人——诸如此类的可笑理论?”

苏长生笑了笑,摇头道:“倘若你这样想的话,那就把武英人和沙蛮人都想简单了,而且这样一来,这段历史也失去了普遍性的意义,你大可以说,武英界的毁灭和修真者的理念无关,只是那里的修真者比较愚蠢而已!”

“如果换成一些更加清醒、更加明智的修真者,采用循序渐进的方法,一步步来,慢慢同化沙蛮人,或许就是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李耀一时语塞。

他的确是这么想,星耀联邦在吸纳妖族的时候,绝不会像武英人这么天真和愚蠢。

“不,我要讲述的这段历史,远远不是这么简单,武英文明的毁灭,也根本不是他们愚不可及的移民政策造成,充其量只能说,沙蛮人充当了一个‘引子’而已!”

“所谓原罪理论,并不是用来解释武英人和沙蛮人之间的矛盾,而是用来解释修真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拥有‘原罪’的并非武英人,而是修真者!”

“什么?”

李耀愕然,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颊,难以置信道,“修真者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原罪?”

“当然有!”

苏长发意味深长道,“包括武英文明在内,绝大部分修真文明,都不同程度秉持‘天赋人权不容侵犯,不分修真者还是普通人,所有人统统平等’的理念,但是从这一理念出发,却可以得到一个十分荒谬的结论,那就是修真者和普通人之间,与生俱来的极大不平等!”

“没错,法律可以保障普通人的合法权益和政治地位,甚至可以用一人一票的方式,假装普通人拥有和修真者一样的力量!”

“然而,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一旦觉醒了灵根,修真者就拥有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速度、力量、体能、智力,以及更敏锐的视觉、听觉、触觉,等等等等!”

“这些人体本身的优势,都是普通人无论怎么锻炼都无法接近的!”

“拥有这些优势,修真者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竞争领域,将普通人远远抛在屁股后面,他们可以占据一切需要超级智力、体能、速度、力量乃至神魂强度的工作岗位,可以风风光光地成为英雄,接受大众欢呼,万民敬仰!”

“只要在某一个领域,出现了一名修真者,就意味着其余所有普通人,哪怕是付出不懈努力,每一个细胞都爆裂的普通人,都没有半点儿竞争机会,只能乖乖投降认输,眼睁睁看着修真者去大显神通!”

“一句话,这个世界是修真者的舞台,普通人最多只是台下的观众,只负责鼓掌和喝彩而已!”

“他们既不配,也根本没能力登上舞台,去散发自己的光彩!”

“李道友,这样的不平等,难道还算不上是修真者的原罪吗?”

苏长发的笑容愈发狰狞,语气却越来越平静,给李耀一种毛骨悚然,汗流浃背的感觉!

“更关键的是,这种不平等,不仅仅意味着普通人无法和修真者在任何一个领域竞争,还意味着普通人完全无法保障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一切都操纵在修真者手里!”

“普通人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即——他们之所以能够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地生活,只不过是建立在修真者的善良、怜悯和施舍之上!”

“这一切,都是风中沙塔,空中楼阁,都被修真者虚无缥缈的‘道德’所维系!”

“今天,修真者决定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保护普通人,所以普通人才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但是,倘若明天,修真者变了呢?”

“倘若修真者出于各种理由,或者根本没有理由,只是心情不好,决定不再保护普通人,而是换一种截然相反的活法呢?”

“那时候,修真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杀死普通人,夺走他们的财产,奴役他们的妻女、将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当成奴隶!”

李耀脱口而出:“修真者不会这么做的!”

话刚出口,心底就渗出一滴冷汗。

苏长发深深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重点不是修真者会不会这样做,而是‘能不能’!很明显,他们是能的!”

“修真者可以随心所欲伤害普通人,而普通人却无法伤害到修真者,所以只能祈求对方遵守一直以来的社会规则,也就是‘道德’——这就是最要命的问题所在!”

“我刚才已经说了,李道友,‘道德’二字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随着生产力和社会关系的变化,道德也会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发生改变!”

“更何况,还有各种意外呢!”

“最简单的例子,就拿你来说好了,李道友,我相信过去的你,一定是一名标准的修真者,说不定还干过很多好事,保护过很多普通人,对吗?”

李耀眼角剧烈跳动,装出纠结万分的模样,轻轻点头。

HBNfOr"> 苏长发皱巴巴的老脸上,绽放出了九幽魔君般的笑容,“然而,经过了这次‘星海船难’事件,突破了所有底线之后,你已经变了,完完全全的变了!”

“即便普通人可以全心全意相信过去的你,但他们可以相信现在的你吗?”

“如果你没有遇上我们,而是机缘巧合回到了飞星界,你能保证自己依旧像过去一样对待普通人,而不是将他们看成一块块香喷喷的血肉吗?”

“倘若你在某种诡异本能的驱使下,伤害到了某个普通人……乃至他的全家老小,他有办法反抗你吗?”

李耀脸色苍白,做了个干呕的动作,无言以对。

苏长发冷冷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忍受,自己全部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人的善意和怜悯之上!修真者拥有随意伤害普通人而不会被普通人伤害的能力,这就是他们的原罪,最大的原罪!”

“针对这两项原罪,解决的办法也十分简单!”

“首先是进一步提高修真者的税率,限制他们的各种权利,在工作、教育、参政议政等所有领域都持续向普通人倾斜,大大倾斜!”

“第二,既然修真者如此危险,都是一头头人型凶兽,那就必须对他们严加监控,确定他们的身份、实力、境界和日常行踪,都必须被公众掌握,而且在必要时,就算没有证据,也可以对修真者提出人身限制。”

“第三,成立‘全人类平等委员会’,调查过去百年内所有的‘修真者滥用自己能力,和普通人进行不正当竞争,损害普通人利益’的事件,并开始研发各种限制修真者能力的法宝,确保普通人也有一定的,伤害修真者的能力!”

“绝对的权力,就代表着绝对的腐化,现在修真者就拥有‘绝对的权力’,那他们的腐化只是时间问题!唯有大家都拥有互相伤害的能力,才是权力的制衡,才能保证联盟的稳定发展!”

“原罪理论的主要观点,就是如此。”

“这一理论从黑暗的深渊冒出来不久,就如狂潮般席卷了整个武英联盟,得到了绝大部分普通人的支持!”

“怎么可能!”

李耀的眉头像是两把铡刀,快要立起来,“原罪理论或许是沙蛮人在搞鬼,得到联盟中的沙蛮公民支持并不奇怪,但不是还有一大半武英公民么,他们怎么也会支持这种荒谬绝伦的鬼话?”

“你觉得原罪理论荒谬,因为你就是修真者,你的屁股自然坐在修真者这边!”

苏长发森然道,“倘若你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就不会觉得有什么荒谬了,反而会觉得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呢!”

“将心比心啊,李道友,开动你的计算力,想象一下,你是一个普通人,当你面对高高在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修真者时,你内心最深处,究竟是什么想法?”

苏长发将冷冰冰的手臂搭在李耀肩膀上,向他耳朵边凑了过来,似有似无的声音像是从九幽黄泉中刮来的微风,“看着对方比你更高、更快、更强、更聪明、更英俊、有着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实现自我价值的能力——最关键是,你一辈子都别想赶上人家!”

“身为普通人的你,会不会有点小小的……嫉妒呢?”

“而当你看到,修真者可以一拳打爆一块巨石,一脚踢飞一头十几吨重的妖兽时,你又会不会忍不住想象,这样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身为普通人的你,会不会有点小小的……恐惧呢?”

“当你看过了修真者在舞台上大显神通,过着无比精彩的生活,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在观众席里枯燥乏味,黯淡无比的人生,会不会对自己的弱小、愚昧、无能、丑陋,产生一丝小小的……绝望呢?”

“嫉妒!恐惧!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叠加起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纠缠着你,最终会不会在你的骨髓最深处,酝酿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仇恨呢?”

尽管苏长发并没有释放出半儿灵能,李耀还是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但是”

他干巴巴地,“大部分修真者,还是真心真意帮助过普通人,对普通人有恩的吧?”

“那又如何?”

“有句老话得好,升米成恩,斗米成仇!修真者对普通人的大恩大德,真是三生三世都报答不完,那难道普通人就真的永远记住这份恩德,三生三世都不干别的,就一心一意去报恩么?”

“恩重如山,就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为刚才那些嫉妒、恐惧和绝望凝结而成的仇恨,添上了最后一块砝码!”

“或许,原罪理论的兴起,的确是有一撮沙蛮祭司在暗中推波助澜,但他们也不过是将所有普通人都郁结在心,渗透于血,凝入骨髓的大实话,痛痛快快出来而已!”

“听过一个故事,叫‘掌门的新衣’吗,李道友?”

“一直以来,武英文明的修真者和普通人之间,都以假仁假义、虚伪至极的道德,编织了一件‘掌门的新衣’,掩盖双方天然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生长在那种环境中的武英人,无论修真者还是普通人,从一出生开始就被洗脑,他们的双眼都盖着一层薄膜,丧失了部分视力,久而久之,都以为这件‘掌门的新衣’真的存在。”

“而沙蛮人就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用他们最原始的野兽本能,一眼洞悉了真相,将这件根本不存在的新衣给撕了个粉碎,把残酷的真相,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现在,修真者和普通人,再也不能假装他们是‘平等’的了。”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倘若本来就没有‘灵根’和‘神通’这些东西,全世界都是普通人,那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就有一撮人,拥有灵根和神通,可以享受别人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财富、权势和精彩人生,凭什么?”

“人的幸福感,并非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而提升,而是互相比较︽♂︽♂︽♂︽♂,m△出来的!在一个拥有修真者的社会,即便修真者做了无数好事,令物质条件大大提升,但由此带来的幸福感上涨,却远远无法抵消普通人和修真者进行比较之后,那种空虚、沮丧和绝望!”

李耀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觉得,和武英界发生的一切相比,自己在天元、飞星和血妖三界遇到过的难题,简直像是学生的四则运算一样容易解决!”

苏长生继续道:“就这样,‘原罪理论’在武英文明中愈演愈烈,得到了社会舆论和普通大众的支持,上到国家级的新闻媒体,下到街头巷尾的引车卖浆者流,都在讨论提高普通人地位,限制修真者能力的议题!”

“这股浪潮,势不可挡了!”

“别忘了,我刚才过,武英联盟实施的是一人一票的投票选举制度,而且崇尚修真者和普通人的绝对平等,在议会和各级政府机构中,都拥有大量普通人议员和公务员!”

“这样的政府,这样的社会舆论,最终会出台什么样的政策和法案,还用么?”

“最终,武英联盟的最高当局,全盘接纳了原罪理论,真的成立了一个叫‘全人类平等委员会’的组织,要审查修真者在过去百年的各种问题,清算他们的‘不当得利’!还要对他们实施全天候监控,每一秒钟在干什么,某种神通修炼到什么程度,统统要公诸于众!”

李耀问道:“什么叫‘不当得利’?”

苏长发道:“大约就是,修真者运用神通得到的利益,只要这种神通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掌握的,那就算‘不当得利’!”

李耀实在忍受不了:“这样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修真者都不反抗么?”

“反抗什么?别忘了,武英界的修真者早就被他们前辈灌输了上千年的假仁假义给洗脑了,将自己当成‘人类文明的奴仆’啊!”

苏长发怪笑道,“很多修真者自己就是‘原罪理论’的信徒,‘全人类平等委员会’的成员!他们认为,自己剥夺了普通人的幸福感和竞争力,的确是罪大恶极!而且相对于普通人来,他们的力量确实太强大,难怪普通人都提心吊胆,必须得到限制!”

“这样的修真者,简直是圣人中的圣人,他们被称为‘赎罪派’!”

“还有一部分修真者,倒是像李道友所,不甘心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但他们面对滔滔民意,又该怎么办?且不上千年的洗脑教育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普通人动手,就一旦动手,那就坐实了‘原罪理论’的指控,将局面搞得更加糟糕了!”

“这样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的修真者,就被称为‘自由派’!”

“还有大部分修真者,虽然对‘原罪理论’有所不满,却也压根儿没想过要反抗,因为一旦起来抗争,就会撕裂整个族群!”

“他们觉得,或许对普通人做出一些的让步,搞一搞绥靖政策,就能满足普通人的胃口,打消他们的疑虑,最终令武英文明保持团结、稳定和发展!”

“这样的修真者,自然就是畏首畏尾的绥靖派了!”

“总之,只要修真者没有做好镇压所有普通人,彻底改变社会形态的心理准备,那么在面对普通人组成的滚滚浪潮时,再强大的实力,也发挥不出一星半的!”

“就这样,大清算开始了!”

4、内战

苏长发一捋长须,洋洋得意道,“李道友恐怕能够猜到,这样的清算,从一开始就带着‘泥腿子翻身、暴民狂欢’的味道,是注定要失控的!审查很快变成了刁难,清算慢慢升级成了抄家,基本上,按照‘全人类平等委员会’的定义,九成修真者九成的身家性命,都是‘不当得利’了!”

“如此恣意妄为,即便是被洗脑了一千年,甘于当牛做马,成为‘人类文明奴仆’的修真者里,终于也有一撮人忍无可忍,起来抗争!”

“于是,就爆发了‘灵谷惨案’!”

“那是‘全人类平等委员会’的审查官带着大批普通人军队,在一处名叫‘灵谷派’的修炼宗派进行审查时,突然爆发的冲突!”

“事后想来,这场冲突十分蹊跷,十有八九是沙蛮祭司和蚩尤道的人在背后搞鬼,甚至潜伏于灵谷派门人和普通人军队里,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向对方下狠手!”

“灵谷惨案的起因已经不可考证,结果却是,有超过一千名普通人士兵被灵谷派的修真者杀死!”

“超过一千名普通人士兵,就倒在了几十名灵谷派修真者的飞剑和战刀之下!”

“普通人最害怕的一幕,终于上演了!”

“在沙蛮祭司和蚩尤道徒的煽风火之下,‘修真者终于暴露出狰狞面目,要对所有普通人进行大清洗’的法,不胫而走,瞬息传遍整个世界!”

“为了捍卫普通人的生命和荣耀,必须先下手为强,将这些极端主义的修真者统统解决掉!”

“这是惊慌失措,又焦躁亢奋的普通人,唯一的念头。”

“武英文明的内战,正式爆发!”

“参战一方是拒绝审查和清算,********自身权益的‘自由派’修真者。”

“另一方则是中毒已深的‘赎罪派’修真者和所有普通人。”

“绥靖派修真者随之分裂,绝大部分都加入了自由派阵营,令自由派修真者的数量急剧膨胀,成为大多数。”

“但是面对汪洋大海般的普通人军队,他们依旧是极少数,是一撮一撮!”

“别忘了,现在的武英联盟中,还有大量好勇斗狠,悍不畏死的沙蛮公民!”

“沙蛮人和李道友所的‘铁原人’有些相似,常年生存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即便没有觉醒灵根,战斗力也比一般的普通人要强大数倍,在蚩尤道的大祭酒催眠之下,更是能激发潜能,化身‘狂神战士’!”

“而且,过去百年,为了剿灭沙蛮界的妖魔鬼怪,武英界曾经援助过他们一大批法宝,还帮他们培养出了规模庞大的普通人军队!”

“现在,这些法宝和军队,都调转枪头来对付武英文明中的自由派修真者了!”

“赎罪派修真者的数量并不多,一方面是为了‘赎罪’,重新取得普通人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赢内战,只能大量炼制普及型法宝,大规模武装普通人!”

“因为沙蛮人的身体素质比武英人更出色,也更能适应残酷的战争,被法宝武装起来的绝大部分都是沙蛮人!”

“内战持续了整整三十年,昔日‘团结一心、亲如一家’的修真者和普通人在战场上刀剑相向,血染黄沙!”

“修真者再怎么神通广大,终究是血肉之躯,可以被普通人以绝对数量的优势吞噬!”

“三十年内战,自由派修真者彻底失败,纷纷陨落和投降。”

“而血战在第一线的赎罪派修真者也没好多少,一样元气大伤,实力一落千丈。”

“一句话,在整个武英文明当中,修真者的力量都跌入了谷底,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普通人,特别是来自沙蛮界的普通人力量,却是膨胀到了极限!”

苏长生身后的光影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大城,然而在这些高楼林立,现代化气息浓郁,一看就充满文明和灵性的城市中,修真者闪闪发亮的身影却是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形容枯槁,神魂透支,油井灯枯。

与之相对,周身镌刻着邪异纹身,双目赤红,表情亢奋的蚩尤道徒却是越来越多。

因为蚩尤道掌握着令普通人都激发生命潜能,化身“狂神战士”的能力,而且本身就拥有高度的组织性和军事性,所以在三十年内战中,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都加入了蚩尤道,在蚩尤大神的引导之下,对抗自由派修真者。

在最后的画面中,几乎所有城市的大街小巷,在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之下,都挤满了狂热的蚩尤道徒,以最原始和野蛮的方式,对他们的神灵顶礼膜拜。

而寥寥可数的修真者,完全被他们包围甚至吞噬,显得那么脆弱、孤立和无助!

李耀深深叹息了一声。

修真者终究是人类文明的战刀,是所有人的保护者和引导者!

现在,武英文明的普通人亲手折断了这柄战刀,抛弃了他们的保护者,接下来的悲剧,也就不可避免了!”

苏长生冷笑道:“赎罪派修真者以为自己消灭了所有的自由派修真者,帮助普通人打赢了内战,就能重新得到普通人的信任和接纳,他们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普通人之所以恐惧和嫉妒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能做什么’!”

“即便在内战之中,一次次对自己的同类举起屠刀,将所有同类乃至同门师兄弟都斩尽杀绝,赎罪派修真者依旧不可能得到普通人的信任!”

“他们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战斗力越强,破坏性越大,取得越辉煌的战果,普通人就越是惧怕他们,提防他们,敌视他们!”

“过去,自由派修真者是彼此共同的大敌,赎罪派修真者和普通人还可以并肩作战,联手抗敌。”

“现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既然自由派修真者已经尽数消灭,赎罪派修真者又如何能够幸免呢?”

“内战结束之后,赎罪派修真者尚不知道普通人的屠刀已经在暗中举起,带着倒刺的绞索已经套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全人类平等委员会’依旧在积极展开工作,全方位遏制修真者的权利,包括全天候监控,功法和神通的随时备案,对修真者实施‘有罪推定’等等!”

“他们满心以为,只要通过了这些法案,修真者和普通人就能取得‘大和解’,就能重新团结在一起!”

“呵呵,哪有这么简单?”

“这些法案一一通过,修真者的权利被逐一剥夺,就好像是困在笼子里的狗熊一样动弹不得!而贪得无厌的普通人还不满足,仍旧步步紧逼,最后抛出了一个终极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要求,所有修真者从觉醒灵根的那一天起,就必须在脖子上佩戴一个蕴藏着高纯度晶髓的晶石炸弹,威力足够将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家!”

“而控制这个晶石炸弹的遥感符阵,则将由‘全人类平等委员会’中的普通人委员,组成一个独立部门来保管和使用!”

“如此一来,普通人就拥有了伤害修真者的能力!”

“这——”

李耀惊呼出声。

他想到了江少阳炼制的毒蝎蚀骨穿心锁。

倘若所有修真者一辈子都要佩戴着这样的枷锁,而控制枷锁的符阵还掌握在一些普通人的手里,那真是生不如死!

赎罪派修真者,真是自作自受,死有余辜啊!

“直到此刻,这些赎罪派修真者才恍然大悟,明白普通人要的根本不是和解,而是将他们彻底镇压,完全夺走他们的权利!”

“也才明白,修真者和普通人,从生理到神魂,根本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物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苏长发继续不动声色道,“追悔莫及的赎罪派修真者终于起来抗争,却是太晚了!”

“三十年内战中,他们亲手将大部分同类都送下了九幽黄泉,又把自己也搞得元气大伤,而大量普通人却是被他们提供的法宝武装起来,甚至由他们亲自指点,掌握了一些对付修真者的办法!”

“而沙蛮祭司和蚩尤道的大祭酒,也在内战中一步步掌握了武英文明的权力,绝大部分武英人都被他们蛊惑!”

“直到此刻,沙蛮人终于撕破脸皮,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连接武英和沙蛮两界的星空之门被激发到了极限,大批蚩尤战士乘坐着简陋的星舰冲进了武英界,如熊熊燃烧的潮水般冲垮了赎罪派修真者羸弱的营垒!”

“昔日高高在上,英俊潇洒,无所不能的修真者跪倒在尘埃中,被斩首,被吊死,被千刀万剐!”

“他们的妻女被****,子嗣被奴役,整个亲族和宗派都被付之一炬,血脉和神通的传承彻底断绝!”

“就连‘全人类平等委员会’里那些最坚定的‘赎罪派’修真者也难逃一劫,纷纷被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送上了断头台,在万众欢呼声中,人头落地,命丧黄泉!”

“就这样,曾经烜赫一时的武英文明终究毁于修真者的天真、怯懦和软弱之中!蚩尤道成为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几乎所有修真者都被斩草除根,杀戮殆尽!”

苏长发身后,出现了一副副动荡、战乱、屠杀、焚烧、口歪目斜、面容狰狞的普通人扑向修真者的画面。

环绕式传音符阵中,传来滔滔不绝的惨叫、哭泣、怒吼、狞笑和祈祷声。

到最后,原本金碧辉煌、繁荣昌盛的武英文明,彻底沦为一片暗无天日的焦土!

焦土之下,是无数修真者的累累白骨。

焦土之上,却是无比狂热的蚩尤道徒,以他们野蛮和愚昧的方式,凭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心理,焚烧修炼典籍、打破除了蚩尤之外的一切神像、炸毁每一个修炼宗派的山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灭修真者带给这个世界的一切痕迹!

尽管明知这个结果,看到这里,李耀还是忍不住生出一阵浓浓的悲哀。

老实说,前面两个文明,盘龙文明和药叉文明的自我毁灭,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困扰。

因为他觉得那纯粹是“技术上的错误”,才导致了最终的毁灭,并非修真之道本身有什么问题。

但是武英文明的毁灭,修真者和普通人的对立,特别是苏长生所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的确令李耀有所触动。

他隐隐觉得不妥,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这毕竟是真人类帝国千锤百炼出来的“洗脑教材”,三个文明循序渐进,前面两个文明,都是为了最后这个武英文明的毁灭做铺垫,乍一看去,的确严丝合缝,无懈可击,不是瞬间就可以全盘驳倒的。

李耀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苏长生话里有话,皱眉问道:“苏前辈,您刚才说,‘几乎所有修真者’都被斩草除根?也就是说,仍旧有一些修真者,逃出武英文明了?”

“不是一些,而是一个。”

苏长生微微一笑,不徐不疾道,“这名年轻的修真者是‘全人类平等委员会’主席的幼子,从小就接受最极端的洗脑教育,对‘赎罪派’的理论笃信不疑!”

“觉醒灵根,成为修真者之后,他就准备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宇宙间最高尚的事业,也就是为所有普通人当牛做马的伟大事业当中。”

“三十年内战里,他是‘赎罪派’的一员悍将,面对普通人时如春风夏雨般和煦温暖,面对自由派修真者时却似秋风和冬雪般冷酷无情,他亲手杀死无数自由派修真者,甚至成功刺杀了自由派修真者的几名重要领导人,为内战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也成为了‘全人类平等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

“他中毒太深,几乎无可救药,即便在普通人抛出‘终极解决方案’之后,包括他父亲,‘全人类平等委员会’的主席都准备起来反抗时,他依旧执迷不悟,甚至将父亲的一系列计划都泄露给了普通人,为赎罪派的最终覆灭,又立下了一份大大的功劳!”

“呵呵,这个年轻的修真者,对普通人真是仁至义尽、恩重如山啊!”

“正所谓‘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实在太重了,普通人无以为报,最后的报答就是——将他丢进了一座高度活跃的活火山,任由他被滚滚岩浆吞噬了!”

李耀忍不住又叹息一声。这个年轻的修真者,真是可悲、可怜、可耻、可恨啊!

任何大道,一旦走到极端,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联邦崛起

孩子啊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在绝境中坚持下去,打败了严心剑和域外天魔这样不可战胜的强敌呢,我好像……找不到这样的力量啊!”
    丁铃铛笑了:“这还不简单吗,他们有孩子,但你却没有,你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同胞啊,为理念啊,为国家啊,为文明啊……这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东西而战,但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又怎么比得上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孩子更加重要呢?
    “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们都必须赢得这场战争,因为一旦输掉的话,被毁灭的除了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孩子,白开心和金心月。”
    李耀微微一怔,喃喃道:“所以说,‘孩子’比同胞、理念、国家和文明更加重要吗?”
    “那也不是。”
    丁铃铛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咬着嘴唇道,“我想是这样,只有当一个人拥有了孩子,亲眼看到自己的血脉以如此奇妙的形式传承下去,能亲手触碰到那团肉乎乎、粉嫩嫩、娇滴滴的东西,感受到他带来的无穷快乐和烦恼,这个人才能更好地去理解同胞、国家、文明和诸多理念吧?
    “为同胞而战,为国家而战,为文明而战,但究竟什么是‘同胞、国家和文明’呢?或许没那么复杂,就是千千万万团肉乎乎、粉嫩嫩、娇滴滴的东西而已,这些东西就在你的背后,他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但现在只有你才能捍卫他们――这样的想法,是否能带来更加强大的力量呢?”

“兹事体大,绝对瞒不过去的,无论金屠异还是白老大的事情,我们两个当儿女的,之后少不得还要写无数份报告给军方和议会,让他们彻底搞清楚来龙去脉。

“既然是老师推荐的人选,想必知道轻重和分寸,不会造成更多困扰,那就请这两位高人,来共同揭开这道环环相扣、扑朔迷离的难题吧!”

……

一个小时之后,密室里又多了无数份关键性的情报,以及两个“古人”。

龙扬君和韩拔陵。

“韩道友――”

李耀道,“这些就是我们目前搜集到,关于白星剑和金屠异之间所有联系的证据,以及他们两个的背景资料,刚才你也听白开心和金心月从不同角度描述过整件事了,请问,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结论当然是有。”

韩拔陵皱眉道,“但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找我来推演此事?”

李耀道:“当然因为你拥有无比强大的分析和推理能力,放眼星海边陲一带,简直无人能敌了!”

韩拔陵微微一怔:“是吗?”

“是!”

李耀和龙扬君同时点头,异口同声地说。

“无人能敌……倒是不敢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特别是“三界至尊李老魔”的马屁,饶是韩拔陵这样的超卓人物,亦不由面有得色,轻轻咳嗽一声,滔滔不绝道,“不过,你们都深陷局内,被情感左右,急切之间,自然分析不出真相。

“但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当这么多证据和资料都摆在面前时,唯一的真相,便早已呼之欲出了。

“金屠异的大脑在深蓝超脑医院里,肯定是经过了域外天魔的炮制,这一点自不必说。

“金心月的‘黯月计划’是域外天魔阴谋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渗透到金心月身边,埋下一颗颗钉子,既然金心月自投罗网,他们怎么会放过调制出一个‘超级间谍’的天赐良机?

“利用金屠异来监视和影响金心月,将‘黯月计划’的走向控制在域外天魔手里,这才是他们有信心坐山观虎斗的关键!

“但是,域外天魔固然打得一手好算盘,金屠异这个绝代枭雄,又岂会彻底任由他们摆布呢?

“即便大脑严重受损,正在慢慢冻结;即便被域外天魔植入了各种病毒、各种禁制和无数封印;即便整具大脑都面目全非,被彻底改造过了……金屠异仍是金屠异,以千年、万年时间来决胜于星海之间的金屠异!”

金心月忍不住惊呼:“您,您是说,我父亲竟然还能反抗域外天魔,那他为什么不将域外天魔的计划告诉我呢?”

韩拔陵摇头道:“域外天魔对他的控制程度一定极深,侵蚀他大脑的禁制、封印和病毒一定也非常诡异,能够牢牢监控住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令他无法以任何形式告诉你这一点,甚至连‘告诉你真相’这样的念头,轻易都不能生出,必须以无上的意志力强行遏制。

“否则,一旦被域外天魔察觉到他的异样,那就前功尽弃了。”

听韩拔陵说到这里,金心月忽然捂住了嘴,颤声道:“深蓝超脑医院的雷雨琴院长说,我父亲的大脑状况极不稳定,依旧遭受‘大脑渐冻症’和‘冬眠后遗症’的双重侵袭,必须每天都滴注特殊的药水,并且通过灵网,让她远程监控和治疗,而且每隔三个月还要送回深蓝超脑医院去进行一次全面检查,用‘分子逐层打印’技术炼制出来的合成脑组织,替换掉坏死或病变的部分!这,这难道就是――”

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倘若不知道雷雨琴的真实身份和深蓝超脑医院的秘密,这些措施不过是正常的医疗手段。

但既然雷雨琴被域外天魔附体,深蓝超脑医院就是他们最大的巢穴,那隐藏在这一系列措施后面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韩拔陵冷哼道:“那就是了,通过每天的‘远程监控和治疗’,域外天魔就可以掌握令尊大部分的想法,以及他看到、听到和曾经说过的东西,特别是和你交流的点点滴滴,那是最关键的,连半秒钟的记忆画面都不会被域外天魔放过。

“每三个月一次的全面检查,或许就是检查设置在令尊脑域深处的‘禁制’是否牢固,看他是否还处在100%的掌控之中。

“又或者,是向他的大脑中注入新的‘病毒’。

“控制和交流是双向的,域外天魔能控制令尊,令尊也一定知道他被某种诡秘而邪恶的力量所控制着。

“但他不能告诉你,哪怕是针尖大小的暗示都有可能被域外天魔发现,从而再对他进行更深层次的洗脑、封印和控制,甚至就像你刚才所担心的,把他的意识彻底抹杀掉,用一整套错综复杂、浩瀚如海的数据库取而代之,塑造出一个极像是你的父亲的人工智能,一个超级异灵――超灵体!

“处在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当中,令尊几乎无法反抗,但他既然是昔日‘赤潮计划’的策划和实施者,以一己之力弥合人族和妖族数万年裂痕的人,他就一定会反抗,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控制他的域外天魔,付出惨重的代价!

“诸位尽可以想象一下,倘若你们是金屠异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何反抗呢?”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将自己代入到金屠异的视角当中,全都感知到了不寒而栗的莫大恐惧。

李耀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倘若他是金屠异的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命运――

因为大脑渐冻症,逐渐丧失了清晰的思维和坚固的意志,神魂慢慢陷入一片暗无天日的沼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几十年。

忽一日,再度稍稍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统统不见了,只剩下一副高度败坏,半死不活的大脑。

即便这副大脑,都落入了域外天魔手中,被域外天魔用“分子逐层打印”技术修复的同时,往里面植入了不知道多少种禁制、封印和病毒,几乎每一个脑细胞,都被高度控制着。

他知道域外天魔有一个阴谋,这个阴谋将毁去他毕生的心血,毁去人族和妖族共同的希望,更会……毁去他的女儿!

但他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想,因为域外天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他的大脑和神魂进行全面检查,他不能让域外天魔发现,他拥有一丝丝的反抗意志和反抗能力,否则,这一丝丝的反抗力,也会像阳光下的肥皂泡那样,瞬间变成梦幻泡影。

那么,不顾一切向女儿说出真相,劝女儿立刻放弃“黯月计划”,行不行呢?

这也是行不通的。

首先,黑风舰队的大举入侵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一旦不能在星海会战中干脆利落击溃黑风舰队的主力,则星耀联邦无论如何都会被拖入连绵不绝的战火中,即便不是被黑风舰队毁灭,也会被真人类帝国的第二支、第三支远征军在几十年后毁灭。

多苟延残喘几十年,显然不是金屠异想看到的结局。

其次,域外天魔诡谲叵测、无影无形,纵然这次的阴谋被揭穿,只要不伤及其根本的话,大不了继续蛰伏几十年,等到联邦即将毁灭时再出来兴风作浪。

面对真人类帝国和域外天魔的双重侵袭,别说一个“三界至尊、秃鹫李耀”了,就算来一百个,恐怕都无力回天。

所以……

“难,难,实在太难了!”

李耀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冷,他发现那时候的金屠异,就像是被斩断了四肢,又关在一间铜浇铁铸、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根本无计可施,无处可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金屠异真正的处境,比这还要艰难百倍,纠结千倍,痛苦万倍。

倘若只是被斩断四肢关进黑牢,受煎熬的也仅仅是自己而已。

但金屠异明知道阴谋的存在,却还要眼睁睁看着女儿踏入陷阱,甚至自己就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成为“陷阱”的一部分。

当金心月在他面前眉飞色舞地阐述“黯月计划”,无比骄傲地向他畅谈理想和将来,憧憬着妖族和联邦的双重崛起时,这个明知女儿必败无疑甚至必死无疑,在死前还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父亲……他的神魂深处,究竟该泛滥着多么强烈的波浪,而他又是以何等强大的意志力,才硬生生压制住这股惊涛骇浪,不让域外天魔感知到一丝一毫啊!

李耀双手捂着脸,一阵用力揉搓,兀自感觉到那股无法挣脱的大恐怖,狠狠烧灼着自己。

这是真正的地狱。

光是想想,就令他心脏冻结,无法呼吸。

余光朝两边看去,发现丁铃铛、白开心和龙扬君等人亦是若有所思,一个个流露出了颇为恐惧,无比震惊的表情。

金心月更是在呆滞了半天之后,从通红的眼窝里滑落了两行热泪,将精致的妆容冲了个一塌糊涂。

韩拔陵感慨一声,啧啧称奇:“若非亲眼看见这些资料和证据,韩某实在难以想象,世上还有如此险恶的陷阱,又还有这样铁骨铮铮又深谋远虑的好汉!

“而上天终于也没辜负这名好汉在无边黑暗中的苦苦挣扎和独自抵抗,给他送来了一份最好的礼物,一个最佳的‘战友’――借尸还魂,夺舍重生,又吞噬了五百年来星海边陲至强者‘严心剑’残魂,提升到绝强境界的星盗之王,白老大!

“人力有时而穷,倘若仅仅是金屠异孤军奋战的话,他的意志再坚强,智谋再深远,心性再坚韧,都是无济于事的,最多拼个鱼死网破,将域外天魔的阴谋推迟几十年而已。

“但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白老大的异样。

“名义上,白老大是金心月系统的心腹大将,大白舰队便是在金心月系统的重金支持下才组建和膨胀的,无论是以金心月父亲的身份,还是以‘域外天魔间谍’的身份,他肯定对白老大和大白舰队有所关注。

“一般人或许无法看穿白老大的伪装,但他可是策划‘赤潮计划’的金屠异,多多少少都能看出一些破绽。

“我想,域外天魔对金屠异的监控,也不可能是时时刻刻的――未必是它做不到,而是每一分每一秒的监控,极容易被金心月看出端倪,那就前功尽弃了。

“还有一种可能,域外天魔的监控,的确严密到无以复加,但金屠异却用某种秘法,巧妙地逃脱了一小段时间的监控,比方说每天他都给自己‘争取’到了五到十分钟的自由时间。

“他不能用这段时间和女儿联络,因为女儿同样处在多角度全方位的监控当中,身边不可能只有他这一根‘钉子’存在。

“那么,拥有整整一支舰队,本身来历神秘,实力强横至极的白老大,岂非就是他最好的联络对象?

“两人具体如何沟通,说了些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些细节,我们自然不得而知。

“但从最终结果来看,两人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交易,金屠异说服了白老大,令后者相信了可以掌控灵网的邪恶力量存在,更重要的是,他令白老大相信,只要白老大突然杀出,就极有可能击溃这股力量!

“对了,你们说,白老大跳跃到了星海中央?

“我虽然对星海跳跃技术不甚了解,但也知道那需要消耗大量灵能和燃料,星舰上还要携带各种补给,还要知道星海中央的航道信息和目的地坐标,是吧?

“光靠白老大一个人,在刚刚完成一场激战,人困马乏的情况下,很难完成星海跳跃的全部准备工作。

“但再加上一个金屠异呢?

“金屠异不但是昔日的万妖联军统帅,更充当了几十年血妖界向星空探索的项目负责人,一百年前血妖界最强的超级传送阵‘血妖之眼’,就是由金屠异负责研发的,对吧?围绕着血妖界和天元界的绝大部分碎片世界,也都是在金屠异的指挥之下发现的,对吧?

“在这个过程中,金屠异积累了大量的星海跳跃经验,并偷偷留了一两座不为人知的碎片世界,成为自己最后的底牌,并不过分吧?

“请诸位设想这样一幅场景――当金屠异以一种十分隐秘的方式,突然联系上了白老大,一语道破对方的真实身份,又言之凿凿域外天魔的存在,还拿出几座蕴藏着丰富资源的碎片世界,作为礼物和交易的筹码,白老大是否会相信他呢?”

韩拔陵真不愧是十二古圣中推演能力最强的元婴,又或者他本就是局外人,故而能站在更高的层面来分析整件事,寥寥数语,抽丝剥茧,竟然将前前后后散乱的片段,统统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般串联起来。

虽然不能说严丝合缝,无懈可击,但也是合情合理,能够自圆其说了。

李耀想了想,摇头道:“不对,倘若不是我们在百花城的破坏,和及时出现捣毁了星空之门的话,光靠白老大一个人,他的奇袭再华丽,都是于事无补的,但金屠异再怎么算无遗策,都不可能算到我们会突然出现的吧?”

“对,所以金屠异也是在赌,或者说他别无选择,只能去赌一个奇迹的出现。”

韩拔陵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在古圣界,一颗小小的星球上,要争霸天下的话,谁又敢保证自己有天命在手,肯定能一统江山呢?还不都是将自己的智慧、意志、胆魄都激发到了极限,去搏那万分之一的渺小希望?

“对于金屠异来说,他已经做了在那种局面下,所有能做的事情,已经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一滴不剩地燃烧掉,已经释放出了神魂最深处,最华丽、最坚韧、最强大的力量,那么接下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祈祷……这个宇宙中,真的存在奇迹吧?”

韩拔陵很难得地笑了笑,看着李耀道,“我记得这是你曾经说过的话,在很多版本的《李耀传》里面都有,而这一次,你也的确给金屠异,给白老大,给星耀联邦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新的奇迹。”

李耀大声咳嗽起来。

他未必真是一个低调和谦逊的人,原本也颇为自己的“华丽回归”和“奇迹出现”而暗爽不已。

但现在……

先是白老大,再是金屠异,这两位老前辈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究竟什么才叫“奇迹”!

“奇迹不是祈祷出来的,而是金前辈自己创造的。”

李耀认真道,“不是我带给他奇迹,而是金屠异带给我,带给女儿金心月,带给全联邦所有人,同时也带给他自己,一个最大的奇迹!”

“是的。”

韩拔陵点头道,“我相信当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当得知黑色漩涡号被击沉,帝国的星空之门也被毁灭,更重要的是,域外天魔统统被发现和击溃时,金屠异一定也是欣喜若狂的。

“他或许是全联邦最了解前因后果的人,最知道域外天魔可怕的人,亦是最明白此战的胜利有多么艰难和多么不可思议的人,这样的胜利,怎能不叫他情难自禁,仰天长啸呢?”

金心月忍不住道:“但是他――”

“没错,他选择了死亡,因为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他还要向卑鄙无耻的域外天魔,倾泻无边的怒火,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韩拔陵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道,“我相信在和域外天魔殊死搏斗的这么多年里,金屠异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神魂和浑浑噩噩的大脑,一定雪上加霜,受损更加严重,早就到了要全盘崩溃的程度,仅仅凭借最顽强的意志力勉强支撑着而已。

“更重要的是,虽然百花城和黑风舰队里的域外天魔统统都被斩杀,但仍有可能,还存在着一点点‘隐患’,就在金屠异的脑域深处。

“以域外天魔的阴险狡诈,在炮制金屠异的大脑时,往里面植入一段小小的尾巴,很正常吧?

“那未必是真正的域外天魔,更有可能是某种类似‘种子’的东西,姑且称之为‘魔种’好了,或许当魔种感应到别的域外天魔本体统统被消灭之后,就会自动孕育出来,继续为祸人间。

“但域外天魔怎么都没有想到,金屠异的意志竟然能顽强到这种程度,他们这次实实在在是选错‘宿主’了。

“目击者不是说,看到金屠异的大脑中窜出了黑色火焰,火焰中仿佛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手舞足蹈,疯狂挣扎,最后灰飞烟灭的吗,说不定那就是金屠异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将‘魔种’一起拖入了永不超生的九幽最深处。

“根据我的推演,整件事大致就是如此,细节上肯定有许多出入,还有很多疑问是我们还未解开,说不定永远都无法解开的。

“但我相信,整件事的核心就是这样,金屠异才是隐藏在幕后掌控全局,给了域外天魔致命一击的,真正的英雄!”

“爸爸……”

听到这里,金心月早已泣不成声,蜷缩在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个妖族圣女第一次看清楚父亲真正的样子,听到父亲对自己所有希望和期许的那天。

“赤潮计划成功了。”

她泪流满面,止不住地喃喃道,“您苦心经营了百年的计划成功了,您真的拯救了我们的文明,或许还包括……整个世界!”

……

月光如水,泛起万千涟漪,笼罩着朦胧的小院。

九号星空战堡的空间十分紧张,即便以李耀和丁铃铛的身份和眼下的状况,也只能分配到一间比高级军官再稍稍奢侈一些的休息室,这处模拟天然环境的幻境小院,就是他们唯一的享受。

李耀蹲在小院里,看着虚拟技术营造出来的明月,十指交错,陷入沉思。

他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横眉立目,时而惊恐不安,时而又怒发冲冠,最终却一次次陷入了黑色的绝望。

丁铃铛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在想什么,感觉你非常紧张,神魂相当紊乱。”

“我把自己代入到白老大和金屠异的视角当中,在琢磨他们面临绝境时的心态。”

李耀没有回头,却按住了肩头丁铃铛的手,感觉老婆的手无比温暖和柔软,“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们究竟是如何打赢各自的战争――无论是白老大对抗严心剑,还是金屠异对抗域外天魔,后者的力量应该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才对,反正换了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他们这样。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在绝境中坚持下去,打败了严心剑和域外天魔这样不可战胜的强敌呢,我好像……找不到这样的力量啊!”

丁铃铛笑了:“这还不简单吗,他们有孩子,但你却没有,你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同胞啊,为理念啊,为国家啊,为文明啊……这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东西而战,但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又怎么比得上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孩子更加重要呢?

“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们都必须赢得这场战争,因为一旦输掉的话,被毁灭的除了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孩子,白开心和金心月。”

李耀微微一怔,喃喃道:“所以说,‘孩子’比同胞、理念、国家和文明更加重要吗?”

“那也不是。”

丁铃铛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咬着嘴唇道,“我想是这样,只有当一个人拥有了孩子,亲眼看到自己的血脉以如此奇妙的形式传承下去,能亲手触碰到那团肉乎乎、粉嫩嫩、娇滴滴的东西,感受到他带来的无穷快乐和烦恼,这个人才能更好地去理解同胞、国家、文明和诸多理念吧?

“为同胞而战,为国家而战,为文明而战,但究竟什么是‘同胞、国家和文明’呢?或许没那么复杂,就是千千万万团肉乎乎、粉嫩嫩、娇滴滴的东西而已,这些东西就在你的背后,他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但现在只有你才能捍卫他们――这样的想法,是否能带来更加强大的力量呢?”

李耀沉吟片刻,瞪大眼睛,惊呼道:“一百年不见,老婆的境界越来越高了,竟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嗯?”

丁铃铛眯起眼睛,捏着李耀肩膀的手劲加大了几分,“所以说,我以前说话,都很没哲理的是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李耀一不留神把自己给绕了进去,急忙龇牙咧嘴地求饶,拼命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说,呃,其实我一直都非常讨厌小孩子的,特别是那些满地打滚、乱吼乱叫、随便搞破坏的熊孩子。

“不过,经过这件事,感知到白老大和金屠异的那种力量,又听你这么一说之后,我忽然觉得,或许生两个小宝宝出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啦。”

丁铃铛停止了动作,嘴唇咬得更深了:“所以呢,你想要孩子了?”

李耀觉得自己怎么越陷越深了,他拼命挠着头发,脑子完全变成了一锅热粥:“以前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我们两个还是风华正茂,含苞待放,又胸怀大志,有远大理想的嘛,我们不是还要去把真人类帝国的皇帝陛下打成猪头的吗,哈哈哈哈!

“至于现在嘛,我倒也谈不上排斥孩子,真要有了当然也不会拒绝,但最好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这个这个,这个问题一定要慎重,要稳妥,要深入学习和思考,要从长计议,毕竟不是小猫小狗,说不定是很可怕很可怕的熊孩子,一旦生下来,肯定要好好教育,要很负责任的,对吧?”

龙阳君的使命

龙扬君笑了笑,继续道:“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仅仅’是女娲文明的精英战士重生,所以对脑域深处传来的两种声音,都百思不得其解,即便在你的帮助之下,吞噬了大量资源,又拥有超高性能的超级晶脑辅助,亦无法彻底解开心底的谜团。
        “直到我第二次回到永夜冰原深处,进入到盘古实验室里,特别是被那名复活的盘古族狠狠电了一下,当亿万电流贯穿我的神魂时,绝大部分谜团才彻底粉碎,令我真正觉醒,意识到了……我究竟是谁!
        “原来如此,原来我不单单是女娲族的精英战士重生,而且还处在胚胎状态时就感染了盘古族的力量,是背负了双重使命的存在啊,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呢!”
        李耀心中一紧,追问道:“什么样的‘使命’?”
        龙扬君撇了撇嘴道:“左右不过是些复活盘古族、女娲族啊,征服宇宙啊,镇压人类啊,毁灭世界啊,诸如此类的无聊事吧?”
        李耀愕然:“既然如此,你明明有一万个机会可以动手,无论在百花城还是星海会战的关键时刻,甚至在盘古实验室深处的时候都可以,成功率很高的,为什么始终都没有行动呢?”
        龙扬君哑然失笑,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眼眸上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晶:“我为什么要去做这种无聊事?”
        李耀彻底糊涂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弄清楚自己是谁,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吗,现在你已经觉醒了,知道‘使命’是什么了啊!”
        “错!”
        龙扬君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是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完成‘别人赋予我的使命’。”
        李耀眨眼:“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了。”
        龙扬君舒舒服服地陷入驾驶座里,淡淡笑道,“假设有一天,你忽然做了一个异梦,或者说你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庄严肃穆、不容置疑、气势磅礴的声音,告诉你说,其实你是一个大有来历的人,你还没出生之前就被赋予了一个很神圣很光荣很义不容辞的使命,那就是——吃屎。
        “请问,你会将这样的使命,当成自己毕生努力的目标,当成生命的意义吗?”
        李耀:“……这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同呢?”
        龙扬君眯起眼睛,看着自己修长而锋利,如刀剑般的十指,轻声道,“如果不搞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无论是征服世界、控制人心还是毁灭一切,和吃屎又有什么分别?”
        李耀想了半天:“但,这是盘古族和女娲族,是你的创造者所赋予你的使命。”
        龙扬君道:“所以,如果是你爸妈让你吃屎,你就乖乖去吃了对吗?”
        李耀:“咱们好好说话,别抬杠行不行?”
        “我只是考虑到你的分析和理解能力比较低,所以打个比方给你听嘛!”
        龙扬君笑眯眯道,“总之呢,我脑子里的那些怪声,那些让我寻找某个基地,去释放女娲族、复活盘古族、征服某个星球、攻占某座要塞、蛊惑人心、剥夺情感……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无聊事,都是‘别人赋予我的使命’,但并不是‘我真正的使命’,如果我真要遵循这些声音,去做这些事的话,我也一定要先洞悉这些使命背后的意义,明白吗,我不能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叫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啊!”
        李耀缓缓点头,简直对龙扬君有些肃然起敬了:“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其实你应该感到庆幸,整个星耀联邦都应该万分庆幸,幸好当初那枚女娲族的‘原体’被盘古族的力量给污染了。”
        龙扬君幽幽道,“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无论盘古文明还是女娲文明,统统存在着致命的缺陷,走上了两个不同的极端,倘若他们真有所谓‘道德’的概念,那概念也一定和现在的人类截然不同。
        “如果说盘古文明是过分严厉,冷酷无情的父亲,那女娲文明就是肆无忌惮,彻底放纵的母亲,父亲的教育方式固然大有问题,但母亲的教育方式却也未必正确呢!
        “无论我是纯粹的女娲族,还是纯粹的盘古族,一旦被释放出来,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如果我是纯粹的女娲族,是混沌的爪牙,域外天魔的同类,那么在百花城或者星海会战时,早就和域外天魔同流合污,甚至直接吞噬莫玄、雷雨琴、吕轻尘这些新生代的域外天魔,取而代之,用女娲族的方式来改造星耀联邦了。
        “如果我是纯粹的盘古族,那么在消灭莫玄、吕轻尘之流以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剥夺所有联邦人的情感、欲望和意志,将星耀联邦改造成一个小号的圣约同盟,哪怕为此要抹杀亿万人的生命,都不会产生半点情感波动的。
        “幸好,我既不是盘古,也不是女娲,而是他们的融合体,当这两股力量、两种理念、两条大道在我的神魂深处不断碰撞,互相抵消,彼此吞噬的时候,反而留给了我思考的余地。
        “更幸好,当我真正的生命开始萌芽时,第一个遇到的是你。”
        李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如何?”
        “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呢!”
        龙扬君微笑,水晶般的眼眸满是清澈,“你知道吗,在诞生之初的一百年里,我的心灵一直处在某种浑浑噩噩的‘胚胎’状态,根本没有真正的成长,即便那时候我已经是权倾朝野、威震大乾的‘大阉王喜’,但实际上,那仅仅是我所扮演的一个角色,是一层伪装,基于某种动物本能才塑造出来的虚假人格,或者说,仅仅是一条幼虫,尚未真正羽化成蝶。
        “直到在女娲战舰深处,封闭和保护我心灵的外壳才片片皲裂,令真正的我开始觉醒。
        “那时候,‘真正的我’还懵懵懂懂,对整个世界都一无所知,无论盘古族的身份、女娲族的身份还是‘大阉王喜’的身份,都不过是斑斑驳驳的记忆碎片,并不足以凝聚成我真正的意识、性格和思维方式。
        “这时候,我遇到了你。
        “你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虽然有时候热血冲动,有时候幼稚可笑,有时候智商低到吓人、动不动就瞠目结舌,而有时候又太会胡思乱想、想出来的主意一个比一个更馊,而且外表还邋邋遢遢,做事又懒懒散散,丝毫没有半点儿三界至尊的觉悟……”
        李耀:“谢谢,直接说‘但是’吧!”
        “但是,我那时候‘年幼无知’,说来真是奇怪,竟然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之间,被你影响了,感化了,或者说是玷污了?”
        龙扬君喃喃道,“虽然是有些傻乎乎的没错,但你也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修真者是什么样子;而在没有盘古或者女娲的扶持、干扰和控制下,一个更加独立、更加美好、更加光明的人类文明又可以是什么样子;你让我看到了在绝对控制和绝对自由之间的第三种选择;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勇气、责任、守护;什么是法律、制度、荣誉。
        “呵呵,正因为你‘三界至尊,秃鹫李耀’李老魔是这样一个人,经常和你厮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我,才会产生现在这种思维方式,才会去认真思考普通人和修真者的不同,思考生命的真义,思考‘别人赋予我的使命’和‘我真正的使命’之间有没有区别,而我又有没有必要,非得听从脑海深处的声音,去控制所有人或者毁掉所有人?
        “如果当初发现我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更自私自利一点的人,他并没有向我展示人类有多少光明和美好的可能,而是不择手段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想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出女娲战舰的秘密,再将我切片研究的话,那我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星耀联邦也不会是今天的面貌。
        “甚至,如果当初不是你把我带到了星耀联邦,而是黑夜兰把我带到了黑风舰队乃至真人类帝国,让我学会了用修仙者的方式来思考,来看待自己和整个宇宙的话,那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听从脑海中的某个声音,在帝国内部,干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了。”
        “所以,我是真心实意要谢谢你,至少我对自己现在的人格和思维方式非常满意,很大程度上,这都是受了你的影响。
        “而星耀联邦、星海边陲乃至更辽阔的世界,都应该好好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并没有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从这个角度说,你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拯救了联邦,拯救了世界呢!”
        “不用谢。”
        李耀干咳一声,淡淡道,“拯救世界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我已经习惯了。”

 龙扬君“噗嗤”笑出声,捧着肚子,双腿乱蹬:“你太有意思了,如果不是我还要去寻找自己真正的使命,说不定我都不介意留在联邦,继续和你鬼混呢!”
        李耀大声咳嗽起来:“什么叫‘鬼混’,话说你究竟想干什么,留在联邦也可以寻找你的使命啊!”
        “算了吧,我的身份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虽然我愿意相信你,却也无法阻止别的修真者对我生出怀疑和敌意呢!”
        龙扬君淡淡一笑道,“更何况,星海边陲终究太小,我想去更加广阔的世界看一看,去看看真人类帝国和圣约同盟的人类文明是如何运行的,那里的人们又究竟在守护些什么东西,在为了什么样的未来而战,然后——我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使命吧?”
        李耀怅然若失:“你要去帝国吗?”
        “当然,即便我体内真的流动着来自盘古和女娲的力量,那也仅仅是星海边陲一带,某个小小基地里,两名基层指挥官的力量而已,根本不可能揭开所有的谜团。”
        龙扬君认真道,“如果人类真是盘古和女娲所创造的最完美‘工具’或者‘载体’,那么在洪荒战争后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盘古和女娲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人类自己?
        “还有,人类的最完美形态究竟怎样的,真是现在这副样子吗?
        “盘古族说,倘若无法遏制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就有可能毁灭宇宙或者被‘宇宙的意志’所抹杀,前者自然很容易理解,但后者,所谓‘宇宙的意志’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某种修辞手法,还是真正存在的,比盘古和女娲文明更高层次的力量呢?
        “这些问题,还有很多很多我现在所不知道的问题,我统统都想要找到答案啊,这样的答案在星耀联邦是不可能有的,只有到星海中央去,去真人类帝国!
        “你知道,最初的我为了找到答案,不惜伪装自己混入了大乾皇宫的藏书阁内,果然被我发现了永夜冰原深处,女娲战舰的秘密。
        “我听萤火虫号上的人,还有修仙者俘虏说,真人类帝国的首都,极天界、天极星的深处,拥有一座规模庞大,包罗万象的皇家图书馆,从星海帝国时代一直传承到了今天,过去数万年间的秘密统统都在里面。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像过去的‘王喜公公’一样,再次潜入真人类帝国的皇家图书馆去一探究竟呢?说不定能被我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哦!
        “还有,一万年前带领人类文明走出‘大黑暗时代’的‘帝皇’,以及他的最强分身,被域外天魔侵蚀而堕落的‘末日战狂血神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否也掌握一部分洪荒大战的秘密,能解开我心头的困惑,帮我照亮前面的方向呢?
        “一切的一切,只有去星海中央才能揭晓,所以我是非去不可的!”
        龙扬君说到这里,画面再度模糊起来。
        显然她所搭乘的“穿梭机”已经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速度,甚至在以超越“速度”的某种方式飞行。
        “不过——”
        她美眸流转,甜甜一笑,“既然一路走来都得到了你的大力支持,我的感谢也不会仅仅是一句空话,从进入盘古实验室开始,我就提醒了你不少次,还告诉了你们很多真相,现在,我再最后回答你一个问题,千万把握机会,想清楚要问什么哦!”
        李耀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毫不犹豫地问道:“好,那你告诉我,是否你故意将‘沙越’引到巨蟹工场里去,制造出重生的盘古族,用这种方式刺激自己记忆的恢复?”
        龙扬君微微一怔,不由皱眉道:“只有一次宝贵的机会,你就想问这么微不足道的问题?”
        李耀咬牙道:“这不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相信我,它对你来说也至关重要!”
        龙扬君轻笑一声:“如果我回答‘是’呢?”
        李耀盯着她,一字一顿道:“这次探索行动的危险程度极高,所有人在进入盘古实验室之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倘若是意外的话,即便全军覆没我们都无话可说,但如果是你故意引诱我们的探索队员步入险境,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就算追到星海中央,我都会找到你,杀死你,为‘沙越’报仇!”
        “啧啧啧啧,还真有几分‘李老魔’的霸气嘛!”
        龙扬君掩嘴偷笑,并不害怕李耀的威胁,还是老老实实道,“虽然我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左右你相不相信,但这件事真是意外,当时我‘故地重游’,脑域深处两股力量的冲突非常厉害,令我陷入一片混乱中,再加上足以隔绝神念搜索的黑雾那么浓密,我实在没办法照顾到每一名探险队员。
        “如果真是我有意为之,那就不可能仅仅是‘沙越’一人受害了,我大可以多放出几头巨蟹,多制造几名‘盘古重生者’出来,总能生擒活捉住一两个来研究的吧?
        “不过呢,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不妨老实承认,其实我真的想过要不要牺牲几名考察队员的生命,来刺激自己脑域深处的秘密涌现,不过天人交战之后,还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耀道:“为什么?”
        龙扬君道:“如果我说,是为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因为我怕自己这么做了之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你信不信?”
        “嘶——”
        李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搓着双臂,“大家都是一百多岁的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说这么牙酸肉麻的话!”
        龙扬君“哈哈”一笑道:“嫌肉麻的话,那我再换个浅显点的比方好了,比方说你在路上看到一个圆头圆脑,满脸傻乎乎,拖着清鼻涕的低智儿,满脸认真耿直的模样,小心翼翼捧着一根彩虹棒棒糖,就像是呵护着他的整个世界,试问,你忍不忍心将这个低智儿一脚踹翻在地,将他的棒棒糖夺过来狠狠摔碎,踩成粉末呢?”
        李耀像是吃了苍蝇的表情:“这算什么见鬼的比方,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哪个正常人忍心这么做?”
        “那就是了,在我看来,你们这些修真者就是宇宙中的低智儿,所谓人性的美好啊,友情啊,信任啊,守护啊,希望啊……反正这一大筐光明的东西,就是被你们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无比脆弱的棒棒糖。”
        龙扬君叹了口气道,“过去几年,你这个低智儿一直如此信任我,真的将我当成朋友来看待,认为连我这个来自古圣界,更拥有神秘来历的‘怪物’都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修真者,倘若在最后关头,我却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故意造成一些无辜者的惨死,啧啧啧啧,那就好像一个低智儿满脸傻笑,真心实意要送我一根很漂亮很精致很美好的棒棒糖,我却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将棒棒糖夺过来摔在地上,狠狠碾碎一样。
        “你说,这罪恶感究竟有多强烈,我又于心何忍呢?”
        李耀愣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这究竟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了!”
        龙扬君认真道,“虽然你是一个低智儿没错,但是过去数年间,在潜移默化之下,教会我要关爱弱智群体的也是你啊!过去的我根本不会有‘负罪感’,‘不忍心’之类的概念,更不会在乎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说,都是你教导有方呢!”
        李耀自动忽略了龙扬君话里的讥讽之意,隐隐相信了她的话。
        龙扬君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算了,别说我不懂得感恩戴德,刚才这个小问题就算免费奉送,再给你提最后一个问题的机会,这次真的要想清楚啊!”
        “好!”
        这一次,李耀是真的深思熟虑了片刻,沉吟道,“我想知道所谓‘混沌’或者‘域外天魔’,和人类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在和天魔莫玄、天魔吕轻尘激战时,他们就曾经说过,人类也是域外天魔的一种,那时候我只以为他们是在妖言惑众,故意要扰乱我的心神。
        “但这次搜集到了盘古族和女娲族指挥官的遗言,甚至感知到了女娲族指挥官残魂所传递出的信息,似乎又真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这说不通啊,倘若人类就是域外天魔的一种,那后来的域外天魔夺舍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同一个躯壳之中,还可以有千千万万域外天魔占据的么?
        “还有,域外天魔这个东西也极其古怪,有些拥有强大的思维能力,有些只有简单的意识和本能,有些就浑浑噩噩,仅仅是一组组最基本的波动。
        “我已经彻底糊涂了,人类究竟是不是域外天魔,如果是的话,为什么绝大部分人可以表现出相对平静和理性的状态,但是被新的域外天魔侵蚀了之后,又会癫狂错乱,充满杀戮和毁灭的欲望呢?”

“哇,一上来就问我如此深奥,玄之又玄,蕴含着宇宙至理的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呢?”
        龙扬君笑道,“其实这种过于虚无缥缈,空对空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未必有正确答案,或者说可以有一万种正确答案——他们统统都能从某个角度,解释未知宇宙的冰山一角。”
        李耀道:“那么,你的‘正确答案’又是什么呢?”
        龙扬君道:“我也没什么‘正确答案’,最多有些不太成熟的推论和假说,可以讲出来和你探讨探讨而已。
        “虽然我们一直谈到‘盘古文明’和‘混沌’的对立,甚至将其描绘成几十万年前一场波及三千世界、空前绝后的战争,但至少在女娲族的分裂之前,所谓‘战争’的形态和‘输赢’的判断,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极难想象的。
        “盘古文明就像是一座座活动的山岳,混沌或者域外天魔则比最小的微生物都要小无数倍,甚至没有实体,仅仅是‘微生物的影子’而已,他们没有自我,没有意识,自然也没有文明——你千万不要把混沌或者域外天魔想象成一个个拟人化的存在,那是最大的错误。”
        李耀皱眉道:“但是,我的确见过很多拥有强烈情绪和自我意识的天魔,诸如天魔莫玄,天魔雷雨琴,天魔吕轻尘,包括刚才试图夺舍的女娲族指挥官,她的脑域深处岂非也蛰伏着一个冬眠数十万年的上古天魔?”
        “大错特错。”
        龙扬君道,“所谓‘天魔莫玄’这种说法,根本似是而非,准确说,存在于莫玄教授神魂深处的并不是一头天魔,而是千千万万‘混沌’和‘天魔’的集合体。
        “不,不单单是莫玄教授,甚至在你,在我,在每一个人的脑域深处,都有千千万万个天魔存在。”
        “千千万万个天魔?”
        李耀彻底糊涂了,“我不明白……”
        “你可以将我们的神魂想象成一个生态系统,有天空,有大地,有海洋,有植物和动物,是一颗生机盎然,独一无二的星球,乃至一个世界,一片玄妙无比,深不可测的‘小宇宙’!”
        龙扬君道,“这个小宇宙中的每一缕微风,每一束阳光,每一株小草和每一颗露珠,都不能算是‘你’,但所有一切共同组成的‘生态系统’,就是你的心灵、意识、神魂——这样的比方,可以接受吗?”
        李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最初的最初,这样的‘生态系统’并不存在。”
        龙扬君道,“那时候,身为‘工具’或者‘载体’的人类,脑域深处只是一颗光秃秃毫无生机的星球,是一片绝对荒芜和死寂的世界,是毫无半点热量和波动的小宇宙,最多只有一些无意识的波动,就像是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一样。
        “不过,或许是在星球诞生之时,在那深不见底的灼热海洋深处,就被植入了‘生命的种子’,又或者是来自天外的陨石,带来了奇妙的馈赠,总之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这些死寂一片的星球上,逐渐出现了古老的生命。
        “生命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彼此交融、吞噬、分裂和进化,并慢慢改造着荒芜的星球,将死气沉沉的大地统统披上了五彩斑斓的苔藓,从苔藓中长出大树,大树结满了累累硕果,滋养着无数生灵……这一切共同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精密的生态系统,这个系统,就是人类的神魂。”
        李耀听得一愣一愣的。
        “域外天魔就像是细胞。”
        龙扬君道,“你的身体是由千千万万个细胞组成的,你的神魂则是由千千万万个域外天魔组成的,单个细胞和单一的域外天魔都不是你,但千千万万个细胞和域外天魔凝聚起来,就构成了你的血肉之躯和强大神魂。
        “血肉之躯会生病,有可能被外来病毒和细菌入侵,甚至长出类似‘癌细胞’的变异种,导致自我毁灭的下场。
        “同样道理,域外天魔本身无所谓好坏,青草吞噬露水和阳光,羊吃草,狼吃羊,这里并没有善恶、正邪之分——只要他们共同组成一条足够平衡的食物链,能维持整个生态系统的有序运行就行了。
        “可是,一旦有某种穷凶极恶的外来物种闯入这个生态系统,将脆弱的生态平衡狠狠击碎,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李耀心中一动,道:“也就是说,所谓‘天魔入侵’,并不是一只域外天魔吞噬了一个人的神魂这么简单,而是‘一些’外来天魔侵入了某人脑域中的封闭生态系统,导致整个生态系统的破坏甚至崩溃,最终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没错。”
        龙扬君道,“域外天魔这个名字带有太强烈的贬义色彩,时常会令人不由自主将它想象成黑暗、邪恶、嗜血的存在,我更喜欢‘混沌’这种叫法,所谓混沌,就是无所谓正邪和善恶,光明是它,黑暗是它,善良是它,邪恶也是它。
        “正所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每个人脑子里总是有许许多多善意的念头和恶意的念头,但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恶意,那就像是狼、羊、青草和阳光雨露共存的生态系统,能保持微妙的平衡。
        “但是,‘天魔降临’,就像是陨石带来了一种这个生态系统中从未出现过的病毒,瞬间导致整个系统的破坏乃至崩溃,那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入魔’了。
        “神魂的强大和弱小,怎么衡量呢,在我看来,就是这个生态系统的复杂程度。
        “越简单的生态系统就越脆弱,就好像只有狼、羊、青草和阳光雨露四种元素的生态系统,只要随随便便加入一个外来的变量,它就垮掉了,这个变量甚至不用是张牙舞爪的老虎和狮子,只需要是一些微不足道,可以导致青草大面积枯死的病菌就可以了。
        “普通人的神魂,就是这种‘简单而脆弱的生态系统’,所以在天魔降临事件当中,仅仅一些最低等级的魔头,都足以让几十万、几百万人的脑域同时崩溃,变成‘魔人’。
        “通过修炼,神魂越来越强大,相当于这个生态系统越来越复杂,真的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几百亿、几千亿不同的生灵栖息其上,区区一两种外来病菌或者生物,根本不足以毁掉整个生态圈,甚至,他们很快就被成千上万条食物链紧紧抓住,被消化吸收掉,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你之所以能吞噬天魔莫玄、天魔吕轻尘残留下来的庞大幽能,就是因为你的‘生态系统’高度复杂,拥有极强的抗侵蚀和同化能力,调整食物链的结构之后,将‘外来物种’有机嵌合在里面,变成了‘本地物种’,重新恢复了生态平衡。
        “所以,没必要纠结域外天魔是否侵入自己神魂深处之类的问题,域外天魔本身并不可怕,就像是我们的细胞和居住在肠道内的菌群一样,可怕的是整个生态系统失去平衡,走向崩溃和毁灭!”
        李耀默默听着,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样的理论,的确闻所未闻,让人耳目一新啊!”
        “当然闻所未闻,因为就是我随口瞎说的啊!”
        龙扬君的双眸熠熠生辉,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光芒,“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亦恨不得现在就跳跃到星海中央去寻找答案呢!
        “呵呵,不知不觉又聊了这么长时间,再聊下去的话,说不定真会被联邦的星舰锁定哦,我要走啦,去寻找……不,是去创造我的使命,李耀,如果还想继续聊的话,就到星海中央来找我吧!”
        光幕之上泛出一片片幽蓝色的涟漪,又像是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束冉冉绽放。
        “希望到那时候——”
        龙扬君深深凝视了李耀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能告诉我,你的‘使命’又是什么呢,不,不是别人赋予你的使命,而是你为自己创造的,真正的使命啊!
        最后一个“使命”说出口时,光幕已经从幽蓝变成一片雪白,龙扬君和她身后的座椅统统被刺眼的白光笼罩,像是完全融化。
        在她幽幽回荡的呢喃声中,李耀通过其余上百枚架设在永夜冰原四周的监控晶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冰原上空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的云层中,竟然冉冉绽放了一朵八爪鱼般的幽蓝色花束,花瓣一路延伸到了四周地平线之上,花蕊螺旋纠缠在一起,架起一座伸向星海深处的桥梁。
        “咻!”
        一道美轮美奂的流光,从虚空中浮现,在所有联邦星舰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沿着这道桥梁,瞬息间射出九霄云外,射出黑暗星云,消失在——无尽群星之中!
        “龙扬君……”
        天空中的幽蓝花束渐渐消散,化作一道道绚烂的蓝光溅落在大地之上,就像是方圆千里的冰封大地,统统笼罩在美轮美奂的极光之中。
        李耀怔怔看着一切,思绪却渐渐凝聚到了对方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上。
        “不是别人赋予我的使命,而是我自己创造的……真正的使命吗?”

秃鹫计划

此刻,神魂深处的景象,又和过去见到的截然不同。
        古圣界、天元界、血妖界、飞星界……过去曾经历过的一个个世界,统统像是一朵具体而微的花儿般冉冉绽放,每一朵花瓣、每一束花蕊上都是一个个闪光的断面,清晰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乃至他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思考。
        通过这些花儿,他像是能穿越回生命中每一个瞬间,去重新体悟当时的一切。
        生命变成了一个高度统一的凝聚体,变得更加真实和清晰。
        修真修真,换一个说法,就是——“认识你自己”。
        现在,李耀对今世的自己,认识又达到了全新的层次,但他并未在此停留,却像是一艘孤注一掷的潜艇般,朝着最深的海底,以及最深的海底中最深的幽谷下沉。
        他穿过了天元界,穿过了血妖界,穿过了飞星界,再次穿过血妖界,甚至在生命最初的法宝坟墓都没有停留太久,却是一咬牙,朝那被三番五次撞击出来的裂缝冲去!
        “秃鹫计划究竟是什么,我究竟要毁灭什么东西?告诉我,告诉我!”
        李耀的意识不顾一切前进或者说下沉,深不见底的幽谷变成了永远没有尽头的隧道,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四周都是星光,星光又被拖曳成了一条条螺旋的光线,光线交错,组成各种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图案,每一个图案都像是蕴含着无比玄妙的信息,但他却顾不上这些,神魂、心灵、意志和潜意识统统被两个字占满:
        地球!
        轰!
        一声宇宙破灭般的巨响,星光粉碎,黑暗消散,隧道贯通,李耀终于回到了异梦开始的地方,回到了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地球”的同步轨道上。
        他仿佛和那时候的自己合为一体,漂浮于虚空之中,静静凝视着那颗无比美好,无比宁静,无比柔弱的蔚蓝色星球。
        说来奇怪,在斑斑驳驳,支离破碎的记忆中,他曾无数次见过蔚蓝色的地球被烧灼成焦黄枯萎的一颗烂苹果。
        但此刻的地球却依然饱满,晶莹,蔚蓝,像是一颗完美无瑕的宝石,从未遭受任何力量的侵袭。
        “逃吧,逃到宇宙的天涯海角去,去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你斗不过它的,你毁不掉它的!”
        不出意外,李耀又听到地球深处传来昔日同伴的苦苦哀求。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和每一束神魂都熊熊燃烧起来,将生命烧成一道最坚定不移的决意,用无比深沉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不,我们还没有失败,无论它有多么强大,多么不可战胜,但我终究是逃了出来!
        “即便……现在的我,仅仅是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普通人,但我会在宇宙边缘疯狂修炼,就算死亡都阻止不了我,终有一日,我会带着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和伙伴,回到这里,完成秃鹫计划,毁灭地球!”

血色心魔撇撇嘴,将大角、羽翼和血色战甲统统收了回去,一屁股坐在虚空之中,双手拖着腮帮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李耀,继续安慰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乱,不想接受这一切,但是兄弟,仔细想想,这件事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很合理啊!”
        李耀的眉头皱得更拢:“喂喂喂,请解释一下,什么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什么叫‘很合理啊’?”
        “你看,一直以来我们遇到的绝大部分危机,都有一个相似之处——表面看起来正气凛然,光明善良,执掌正道大权的人,就是黑暗中的大魔王!”
        血色心魔仔细分析道,“而且,他们看上去越正义,越光明,越善良,手中掌握的权势越庞大,则‘魔王’的级别就越高!
        “燕西北、萧玄策、周横刀、吕醉、天魔莫玄……莫不如是!
        “那么问题来了,在粉碎了天魔莫玄、吕轻尘之辈的阴谋,一统星海边陲,甚至连老婆都当上了联邦议长之后,放眼方圆几千光年之内,还有什么人能比你‘三界至尊、黑风之主、秃鹫李耀’李老魔的权势更庞大,形象更光明呢?
        “刚刚进入盘古实验室时,我也曾以为龙扬君有点蹊跷,很可能化身大魔王的角色,但仔细想想,上面两条标准她都不够格。
        “论形象,她并不算光明,一开始就有些善恶莫辩的味道。
        “论权势,表面上仅仅是‘大阉王喜’的她,更无法和你相提并论,连你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所以说,她怎么可能是什么大魔王呢,果然,她和你诉说衷肠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等等。”
        李耀举手抗议,“什么叫‘诉说衷肠’?我和她是非常纯洁的道友关系,而且她都未必是‘她’啊,说不定她的胯下都暗藏着一条类似女娲族的蛇尾,可以专门插到各种洪荒法宝的操作孔里面去,施展出万千神通呢?”
        血色心魔:“这是细节,并不重要,重点是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已经很少有人够资格在你面前自称‘大魔头’了,所以说此刻发现你自己才是真正的绝世魔头,一点都不奇怪!”
        “不奇怪你个头!”
        李耀嗤之以鼻,慢慢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双臂环抱道,“我为什么要没头没脑去毁灭地球,仅仅因为脑域深处存在这样一个声音?龙扬君说的没错,难道这个声音让我吃屎,我都傻乎乎去吃?
        “不,我才不要无端端去毁灭什么鬼地球呢,更何况我连地球在什么地方,是否真实存在的都不知道!”

尽管已经在修真世界中度过了一百多年光阴,但李耀依旧记得儿时异梦中那个地球。
        那是一个没有灵能的世界,所谓修炼和神魔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换言之,居住在那个世界的,都是一群普通人。
        虽然是没有领悟灵能奥妙的普通人,但地球人却掌握了各种不需要灵能就可以施展神通和玄妙莫测的法则,进而发展出了灿烂辉煌的“无灵文明”。
        地球人和联邦人一样,也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固然有一小撮野心勃勃,十恶不赦之徒,但绝大部分人还是坚韧而善良地生活着,奋斗着,拼搏着,守护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家庭,亲情和幸福。
        在李耀的观念中,星海之内皆兄弟,人类文明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所有普通人都属于要守护的对象,他连一个都不可能去杀死,更不要说毁灭地球,杀死六十亿地球人了。
        更何况……
        前世的自己,也是这六十亿人中的一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球人啊,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毁灭自己前世的家园呢?
        然而,那些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回荡着:
        “逃吧,你毁不掉它的,它太黑暗了,太强大了!”
        倘若这个“它”指的就是地球,那就太古怪了,在太阳系这个没有灵能的贫瘠世界里,核武器就是最厉害的“法宝”了,但威力也称不上太过离谱,而且使用的条件非常苛刻,没有机缘巧合的运气和牺牲几百万人的决心,很难对一名元婴乃至化神修士,造成毁灭性打击的。
        那么,所谓地球的“黑暗”究竟指什么,又“强大”在哪里呢?
        直到此刻,李耀依旧能感知到“自己”漂浮在蔚蓝色地球的同步轨道之上,那种悲怆、绝望、愤怒的心情。
        他感觉到,自己想要发动的“毁灭”并没有半点邪恶的味道,“秃鹫计划”并不是一项邪恶的计划,而是什么正义之举,这究竟……
        “废话,所有邪恶的大魔王在实施某一项邪恶的计划时,都会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是正义的,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至少都是迫不得已啦!难道谁还会承认自己十恶不赦,是卑鄙无耻、阴险下流的魔头么?”
        血色心魔嘿嘿怪笑道,“燕西北如此,萧玄策如此,吕醉如此,天魔莫玄如此,甚至连血妖界的幽泉老祖,在实施孢子计划的时候,不也认为自己在创造‘第三种生命形态’,是为了整个种族的进化么?
        “现在,终于轮到你也走上这条路了,这就是你的宿命啊……”
        “宿你个头,连龙扬君都知道‘别人赋予我的使命’和‘我真正的使命’之间有所不同,难道我就要傻乎乎听从什么鬼‘宿命’的摆布么?”
        李耀冷哼一声,“不把整件事弄清楚,搞清楚它究竟是正义还是邪恶,我绝对不会充当某个存在的提线木偶,去‘毁灭地球’的!”
        血色心魔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找一点心理安慰,想搞清楚是否有可能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毁灭地球’实际上是正义之举,并没有违背你个人的道德观?”
        李耀犹豫了一下:“这么说……大差不差吧,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前世的自己和‘秃鹫计划’的同伴们,都是邪恶的疯子,来来来,我们来大脑风暴一下,看看是否存在某种可能,令‘毁灭地球’这件事,既符合道德,又正义无比,还不伤害任何弱者的利益?”
        “你太贪心了。”
        血色心魔笑道:“道德和正义是相对的,宇宙虽大,鱼和熊掌兼得的事情却也不多,很多时候‘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恶,弱者是注定要被强者伤害的,此乃自然之理,或者说,是更高层次的‘生态平衡’。
        “不过,倘若说到‘迫不得已必须毁灭地球’的情境,肯定是存在的,比方说最经典的‘杀一救万’——包括地球在内的整个宇宙都处在莫大的危险当中,只有牺牲地球,才能拯救整个宇宙?”
        李耀摇头,不以为然道:“这不就是黑星大帝的理论吗,当年他毁灭卡兰星之时,就是用这一套说辞——只有牺牲卡兰星,才能击败圣盟的侵略军,拯救整个星海共和国!结果又如何呢,星海中央依旧陷入千年战火之中,唯一被‘拯救’的或许只有他无穷无尽的野心。
        “倘若我为了拯救宇宙这种烂鬼理由,就毁灭地球的话,和黑星大帝又有什么分别?”
        “那不一样。”
        血色心魔阴恻恻道,“黑星大帝为了一己之私而毁灭了卡兰星,作为自己登上最高权力的‘踏脚石’,站在一般的道德角度来看,他自然是该受到抨击和批判的。
        “但他个人的卑劣和邪恶,并不代表‘杀一救万’这个选择本身不值得商榷。
        “在黑星大帝毁灭卡兰星的事件中,主要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自然是黑星大帝的真正目的,他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夺取星海共和国的最高权力,为了谋朝篡位成为星海共和国的统治者,才毁灭了卡兰星,而不单纯是为了‘拯救星海共和国’的光明理念。
        “第二,更重要一点,圣约同盟虽然拥有一部分盘古文明的遗迹,并发展出了隐隐凌驾于星海共和国之上的技术,但双方的文明水准并没有拉开质的差距,综合国力亦是旗鼓相当。
        “你看,直到一千年后的今天,真人类帝国依旧能对圣约同盟展开战略大反攻,打得圣盟抬不起头来,这就说明双方是同一个级数的对手,即便不作出‘杀一救万’的残酷选择,依靠常规手段,亦有胜利的可能。
        “假设当时黑星大帝不引爆卡兰星,或许圣盟侵略军会长驱直入,造成更大的损失,但未必不能被打退。
        “或许这‘更大的损失’,会比卡兰星上八百万死者的数量再多几倍,但无论多几倍,考虑到维护‘星海共和国的道德和正义’,仍旧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但是,如果以上两个条件统统不成立呢?
        “既然是头脑风暴,那就让我们肆无忌惮地假设这样一种局面:首先,‘武英奇’并不是一个对普通人心怀憎恶,野心勃勃的潜在修仙者,而是一个心地善良,光明正大,毫无半点私心的修真者,是星海共和国忠心耿耿的边境守军最高指挥官。
        “其次,当时入侵的圣盟也不是和星海共和国势均力敌的势力,不是人类文明的一员,甚至不是和人类有极强亲缘和传承关系的盘古文明,而是……另一种比人类强大百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文明形态,称之为‘文明’都有些勉强。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诡异文明形态的某种指挥核心,姑且称之为‘母脑’,正好降落到了卡兰星上,使得人类拥有了唯一一个毁灭该文明的机会。
        “身为边境守军最高指挥官,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武英奇很快分析出——倘若此刻不能毁灭‘母脑’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抵御住这些星海异族侵略者的机会,包括卡兰星在内的星海共和国,包括星海共和国在内的整个人类文明,统统都会被毁灭,甚至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惨下场,之后的十万年、百万年,人类文明将经历比‘大黑暗时代’更黑暗百倍的岁月。
        “请问,在这种情况下,光明正大,毫无私心的武英奇,主动留在卡兰星上牵制‘母脑’,最终牺牲自己、引爆卡兰星、杀死‘母脑’,导致星空异族侵略军的溃散,拯救了整个人类文明。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充满正义感和道德观念的李老魔,请你告诉我,后世的人们是否有资格去谴责这样一个‘武英奇’呢?”
        李耀皱了半天眉毛道:“你先预设了一个结论,再根据结论给出各种严苛的条件,等于是先随随便便往靶子上射了一箭,再根据箭矢的落点去画靶心,哪里有不‘百发百中’的道理呢?
        “在你这个例子中,一种综合实力比人类文明强大百倍,我们完全无法抵挡的诡异生命形态,只有一个最高指挥核心‘母脑’,而这个‘母脑’又蠢到会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降临到一颗蕴含着大量爆炸物的敌方星球上,在星球最终被引爆之时,又连一缕残魂之类德尔东西都逃不出来,而且连半个继承者都找不到?这,这都蠢到无以复加了!
        “要我说,即便这种比人类文明强大百倍的诡异生命形态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母脑’,大有可能像是神经突触般,存在千千万万个母脑。
        “纵然真的只有一个母脑,但是在母脑死后,肯定也有别的‘神经突触’之类的东西,能主动发育成新的母脑。
        “否则,宇宙这么危险,如此愚蠢的族群怎么可能发展到比人类文明更强大百倍呢?
        “所以,就算引爆卡兰星能消灭一个母脑,也没有任何意义——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母脑,我们不可能引爆千千万万颗可居住星球啊!”

“为什么不可能?”
        血色心魔反问,“别说引爆千千万万颗可居住星球了,就算毁掉三千大千世界,毁灭整个人类文明,也未必是‘不道德’的啊!”
        李耀愕然,愣了半天,奇道:“这又怎么解释?”
        “既然要头脑风暴,那就把思路放开一点,不要让各种狭隘的法则,限制住你的想象。”
        血色心魔很认真地笑道,“你知道任何一个人类社会,都存在‘自杀’的行为吧,即便是星耀联邦这种自诩为光明而道德的社会中,也存在着相当稳定的‘自杀率’呢。
        “那些选择自杀的人,是不热爱自己的生命么?也不尽然,绝大多数人只是承受不了生活中无穷无尽的痛苦而已,死亡并非世间最可怕的事情,生活完全有可能变得比死亡更恐怖万倍,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愚昧无知者不明白这个道理,总是说些‘好死不如赖活,蝼蚁尚且偷生’的废话,有什么用呢,该自杀的还是要自杀啊,即便性格软弱,缺乏勇气,从死亡线上被劝回来的那些人,继续像蝼蚁一样‘赖活’着,‘苟且’着,‘偷生’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智者能够从更高的层次来看待这个问题,至少是部分承认,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有一定权力来决定,该如何处置乃至结束自己的生命——特别是当他遭遇到无法忍受也不能解决的极度痛苦之时。
        “虽然在星耀联邦,安乐死仍没有完全合法,但倘若真有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旁人多少都可以理解他的做法,换言之,现代人已经拥有了更加健康、全民和高层次的生命观。
        “那么,一个人可以自杀,一个文明又可不可以呢?
        “当某个文明预见到,自己在永恒的未来都将承受远远超出极限的痛苦,过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并且完全没有办法去改变,那么选择主动终结自己的文明,‘自杀’了,这不道德么?
        “就以刚才的例子而言,倘若入侵三千世界的星空异族真如你所言,有千千万万个母脑,是人类文明绝对无法抵抗的,而且一旦被它征服,人类将被圈养起来,成为它的食物和玩物,从今往后的数百万年里,人类将忘却昔日的历史和荣耀,退化成家猪和宠物狗之类的存在,就连所谓‘修炼’,都变成如何让自己再细皮嫩肉、鲜美可口一些,能让主人吃得更舒服,玩得更开心。
        “试问,如果当时的‘武英奇’预见到了这样一种未来,或者就是‘母脑’向他展示了这样一种未来,确保这种未来的真实性和必然性,而‘武英奇’又掌握了毁掉整个人类文明的方法,并且真的这么做了,这究竟算是‘道德’,还是‘不道德’呢?”
        李耀深深凝视着血色心魔,冷冷打了个寒颤,喃喃道:“你真是我内心的黑暗面么,为何我内心的黑暗,会冒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血色心魔笑嘻嘻道:“正义总是相似的,但所谓邪恶却千姿百态,丰富多彩,怎么,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么?”
        李耀深思熟虑,坚定道:“我也没资格说这样的‘武英奇’究竟是道德还是不道德,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议会,然后和所有人类并肩作战,一起抵抗这种邪恶的‘母脑文明’!
        “即便最终我们真的毁灭了,那也是所有人一起轰轰烈烈的战死,而不是由某一个,或者某一小撮人来决定,是否该对整个文明实施‘自杀’。”
        “究竟是轰轰烈烈地战死,还是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自杀’,那都是细节问题,总而言之你也承认,即便真的毁灭了人类文明,也未必是邪恶之举,那么,毁灭区区一个地球,又算得了什么呢?”
        血色心魔笑眯眯道,“想象这样一种情景,在三维宇宙之上的更高维度,存在某个无所不能的强大存在,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毁灭三千大千世界,毁灭整个人类文明,当然,也包括地球在内——但只要我们选择‘献祭’地球的话,它就保证不毁灭我们,甚至还可以帮助人类文明变得更加强大,令我们的文明向前大大提升一千年,一万年。
        “你看,要么献祭地球,保住和提升整个人类文明;要么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统统毁灭,自然,地球也保不住。
        “在这种情境之中,‘毁灭地球’的选项,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吧?”
        “这是放屁。”
        这次,李耀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就大摇其头,“很久以前,第一次听到修仙者的蛊惑时,我们就讨论过,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不会和绑匪及恐怖分子谈判,更何况,倘若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超越三维宇宙,宛若神魔般的存在,我们根本没有让它信守承诺的能力。
        “既然我们没有强迫它信守承诺的能力,它的承诺就是个连臭味都没有的屁,今天它可以威胁我们献祭地球来保住全宇宙,等到我们真的献祭了地球,明天它又可以要求我们献祭天元界来保住剩下的宇宙,后天是飞星界,大后天是血妖界……最终好像切香肠一样,让我们自己把自己一片片切下来,捧到它嘴边,让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吞噬干净——所谓得寸进尺,欲壑难填,就是这么一回事。
        “更关键是,倘若它真是凌驾于三维宇宙之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打个哈欠就能毁灭人类文明的绝强存在,小小一个地球又算什么呢,它为什么偏偏要我们献祭地球呢,真要毁灭,它自己动动手指不就毁掉了吗,何必还要假借我这个小小凡人之手?
        “果真如此,那就说明‘地球’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甚至是威胁和消灭它的关键——那我就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毁灭地球了。
        “还是那句话,如果仅仅是这样一种情境,那我绝不会毁灭地球的,我只会和六十亿地球人站在一起,再让六十亿地球人和三千世界中的所有人类站在一起,我们并肩作战,共同去对抗这个更高层次的存在。
        “纵然我们有可能会被它毁灭,但我们绝不会被它击败,包括地球在内的人类文明,决不妥协,绝不屈服,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哎呀呀,果然是快要化神的人,境界就是和当年在昆仑遗迹中不同了啊!”
        血色心魔发出惊叫,旋即又“嘿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能改变假设了——如果地球本身就是蕴藏着无数秘密,无比黑暗而邪恶的存在,所有地球人都是妖魔的化身,有可能威胁整个人类文明,乃至整个宇宙呢?
        “毁灭地球,就是捣毁魔窟,杀死地球人,就是斩妖除魔,那便不会和你的道心冲突了吧?”
        李耀再次深思熟虑起来,缓缓摇头道:“异梦之中,地球人虽然内部纷争不息,有很多暴君和独裁者存在,但站在整个宇宙的尺度来看,还算是相当和平的世界,别说远征外域,就算远征最邻近的火星乃至月球,都没这个实力,堪称‘人畜无害’,怎么会是威胁全宇宙的邪魔呢?”
        “说不定,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血色心魔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你不是曾经在恍恍惚惚间,去过一个一片荒芜的世界,在那里有一名女修和你说,‘欢迎来到地球’么?
        “你不是还曾见到过地球熊熊燃烧,瞬间枯萎,变成一个腐烂的苹果核么?
        “说不定,异梦中蔚蓝色的地球,那种风平浪静的生活都是假象,熊熊燃烧、枯萎腐烂的苹果核,才是真正的地球!”
        “这倒是很有可能。”
        李耀连连点头道,“倘若那蔚蓝色的地球真实存在,似乎怎么也谈不上‘太黑暗,太强大’啊,黑不黑暗我不知道,但就凭地球人那撑死了二二三十个航母编队,最多能把地球表面化为焦土、连月亮都毁不掉的核武库,不是我自吹自擂,只要知道它在哪里,现在的联邦派出一支远征军,三五十个元婴跟随,再整七八台巨神兵,就足以将地球狠狠镇压了,妥妥的啊!
        “这样的地球,有必要说得那么恐怖,那么夸张吗?”
        “那就是‘表里世界’的概念了。”
        血色心魔道,“存在两个地球,表面上的地球就是那颗蔚蓝色的行星,无数生灵和六十亿人共同栖息在上面,过着风平浪静,波澜不兴,与世无争,井底之蛙的生活。
        “但实际上还存在着一个‘里之地球’,那才是真正的地球,而那里极有可能是无比邪恶,无比黑暗而强大的妖魔巢穴,极有可能威胁到整个宇宙,毁灭整个人类文明。
        “所以,当‘里之地球’的一部分人发现真相之后,才会制订‘秃鹫计划’,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毁掉它!”

“表里世界,两个不同的地球?”
        李耀沉吟片刻,“的确有点儿道理,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创造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目的又是什么呢?”
        “那就要等咱们慢慢去探索了。”
        血色心魔笑道,“或许,表面上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那个在没有灵能的情况下都发展出灿烂辉煌文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生机勃勃的地球,就像是天魔莫玄搞出来的虚拟世界‘灵界’一样,仅仅是一个游戏,一场幻梦,一段荒谬的玩笑罢了。
        “所谓‘毁灭地球’,仅仅是删除一个游戏,格式化一台晶脑,粉碎一个虚拟世界——这样的事情,你在和天魔莫玄激斗时都干过不少,即便正义感再强烈,再讲究道德的人,也不能说删除一个游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吧?”
        “这……好像也是。”
        李耀想了想,“如果蔚蓝色的地球仅仅是一个虚拟世界,一个充满恶意和阴谋的玩笑,‘毁灭地球’倒是可以理解了,不过,六十亿地球人又怎么说,我依稀记得地球人同样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亦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他们都是真人啊!”
        “谁说的?”
        血色心魔不以为然道,“你在玩《文明》这款虚拟游戏的时候,进入一部新的资料片,难道看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些路边的小贩,酒楼里的酒保,敌军的小兵……全都是游戏玩家么?当然有很多都是随机生成的‘虚拟人’,用天魔莫玄的话来说,就是‘异灵’啊!
        “这些‘异灵’通过庞大的数据库支持,依照各种玄奥繁复的法则来运行,能惟妙惟肖模拟人类的一切情感和行动,仿佛和真人无异,但依旧是假的嘛!
        “你迷失灵界时,不是还曾经陷入过一个叫‘桃花源’的虚拟山村,见到了天魔莫玄的虚拟孙女‘阿萝’,最后你打破‘桃花源’时,这个‘阿萝’自然也被分解成最基本的数据了,难道你就杀了一个无辜妇孺?”
        “废话。”
        李耀立刻道:“那自然不是了!”
        血色心魔狞笑道:“所以喽,即便你在虚拟地球中的记忆真的清晰无比,你又凭什么说六十亿地球人统统都是真实存在的呢,难道你见过六十亿当中的所有人,最多见到、接触到自己身边的千八百人吧?
        “不,就算亲眼见过,也根本不说明问题,联邦的虚拟技术就足以塑造出以假乱真的‘异灵’,更别说那个可以创造出虚拟地球的强大存在了!
        “所以说,所谓六十亿地球人,很可能其中绝大部分——五十九亿九千九百万都是假的,只是服务于一百万真人的虚拟人,是‘异灵’而已,把这些‘虚拟地球人’统统删除掉,不违反任何道德和正义吧?”
        李耀锁着眉头深思了半天,慢慢摇头道:“真是这样的话,毁灭一个虚拟地球,删除六十亿人中99.99%的‘虚拟人’,看似的确不违反道德和正义,只不过……”
        他犹豫了半天,目光仿佛洞穿了深不可测的黑暗星云,投射到了那颗蔚蓝色的虚拟星球上,“即便真如你所言,99.99%的地球人都是假的,都是数据库和程序生成的虚拟人,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是假的吗,当地球真的被毁灭,他们真的被删除时,他们会痛苦吗,会挣扎吗,会绝望吗?”
        “如果那个虚拟世界足够高级,应该有某种数据、程序和法则,能让他们感知到痛苦和绝望的吧?就好像《文明》的某些战争资料片里,即便是随机生成的敌军士兵,在被杀死的时候,同样会流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
        血色心魔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无论有多痛苦和绝望,那依旧是假的,是虚拟的,是毫无意义的啊!我知道你是个天真到近乎白痴的热血高中生,不过你总不至于悲天悯人到会在乎一些虚拟人吧?和天魔莫玄的异灵大军交手时,又不见你对那些异灵有半点心慈手软!”
        李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好像也是,被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些天真过头了。”
        “那么——”
        血色心魔双眼放光,摩拳擦掌道,“如果那‘蔚蓝色的地球’真是一场虚拟游戏,99.99%地球人都是虚拟人的话,‘毁灭地球’这件事就可以接受了吧?那还等什么,我们赶快去找到它,毁灭它吧,嘿嘿嘿嘿嘿!”
        李耀再次皱眉,上上下下很认真地打量着血色心魔:“等等,你不要笑得‘嘿嘿嘿’这么诡秘好不好,为什么总觉得你不怀好意,不是好人呢?”
        “苍天啊,大地啊!”
        血色心魔双手抱头,呼天抢地,“从我最初诞生到现在,虽然偶尔是说过一些比较过分的话,但你摸着良心说,我真正干过什么坏事没有?
        “幽泉老祖有他的孢子计划,金屠异有他的赤潮计划,吕醉有他的爱国者组织,看似忠厚老实的莫玄教授都拥有‘天魔莫玄’的一面,甚至就连你,浓眉大眼、面目忠厚、正气凛然的秃鹫李耀,都背负着‘毁灭地球’的神秘使命!
        “这么多人都暴露出了邪恶的野心,就只有我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还‘血色心魔’呢,天地良心,我究竟‘魔’在哪儿了?
        “现在是你想要毁灭地球,又过不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一关,找我来‘头脑风暴’,那我就和你‘风暴’呗,结果帮你设想出了这么多种可能性,你又说我不怀好意?
        “当你的心魔,咋这么难呢,人家是真心实意想帮你一起完成使命,毁灭地球而已,这完全是正义之举啊,你咋就不相信呢?
        “就算你不相信我,至少该相信你自己啊,看看你,三界至尊,黑风之主,秃鹫李耀,是多么正气凛然,光明正大的一个人,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既然你是正义的,你所要消灭的东西自然是邪恶的,即便你现在还不明白,慢慢探索你就一定会发现,毁灭地球的正义性和必要性了!”
        “打住!”
        李耀制止了血色心魔的喋喋不休,“究竟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轻易任凭你或者别的什么鬼‘使命’摆布。
        “总之,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地球’,搞清楚隐藏在它背后的秘密,再做下一步打算!”
        “这倒是。”
        血色心魔十分赞同,“不过星海茫茫,我们根本没有半点线索,又该从何找起呢?”
        “谁说没有半点线索,我们明明拥有一条最重要的线索,那就是语言和文字啊!”
        李耀道,“地球上使用人口最多的一种语言,和修真四万年代,三千世界中广为流传的人类语言有极大相似之处,95%都是吻合的,这种语言和洪荒时代盘古文明的语言有极强的传承关系,怎么可能是巧合呢?
        “再说,我隐约记得,在地球上也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类的说法,那又和三千世界中的诸多传说十分相似了。
        “所以,地球和洪荒文明、盘古女娲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先解开了洪荒时代遗留下来的种种谜团,就一定能解开地球之谜,找到地球究竟在哪里!
        “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前往星海中央!
        “真人类帝国浩瀚如海的皇家图书馆中,珍藏着过去万年乃至三万年大黑暗时代期间,各种典籍和资料,连龙扬君都认为它相当珍贵,说不定里面就蕴藏着地球的线索。
        “白老大在三年前就出发去了星海中央,去发掘帝皇和血神子的古墓传承,帝皇号称得到了三卷‘封神天书’,里面蕴藏着大量盘古文明的传承,而血神子不但是帝皇的分身,更得到了域外天魔的加持,可谓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绝世魔君。
        “这两个人,会不会知道一些洪荒时代的事情,进而了解地球的蛛丝马迹呢?倘若真能找到他们的墓穴、洞府之类,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还有,去了真人类帝国之后,就有机会接触到圣盟的人,圣盟凭借盘古文明的遗迹才一步步发展壮大到今天,那他们对洪荒文明的研究,应该在联邦和帝国之上了,说不定‘地球’就隐藏在圣盟的领域之内,也未可知!
        “总之,我已经隐约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那就没有困惑不前,半途而废的道理,星耀联邦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不可或缺,接下来一百年,我更应该为自己的使命而战,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地球!”
        血色心魔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笑意,道:“找到之后呢,你真会……毁灭地球吗?”
        “……现在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李耀沉吟再三,还是缓缓摇头道,“先找到地球再说吧,我相信当‘毁灭地球’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自然会知道,自己该如何完成‘真正的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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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2-10-09 Sun 15:48

Author: yangk

Created: 2023-01-28 Sat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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